景国京城的这个吉日，注定要被写进世家话本里。
从皇城根到长街尽头，一路悬着大红喜绸，朱墙、牌楼、柳树，甚至街边的石灯，都被缠上了红绫。晨光一照，整座京城像浸在一片流动的朱砂里。百姓挤在街道两侧，孩童骑在长辈肩头，姑娘们偷偷用团扇遮脸，往仪仗那头张望。人人都在说，今日是景皇南宫景迎娶凤国兰蝶公主的大婚之日。
赵薇灵站在郡主府最高处的望月阁，居高临下望着这一切。
她没有穿吉服，也没有穿明艳衣裳，只着了一件素净的月白长裙。裙摆垂在石阶上，被风轻轻掀动，倒像是这满城赤红里，一点不肯随喜的冷色。侍女劝过她，说今日举国同庆，郡主也该添些红，她没听。不是故意要显得与众不同，只是心口压着太多旧梦，实在热闹不起来。
她认识南宫景很多年。
从年少时在王府庭院里追着他跑，到后来跟着他出入朝堂、远赴凤国，再到牡丹宴上被他清清楚楚一句“唯有兄妹之情”点破——这些年，她几乎把自己的青春都系在了这个红衣表哥身上。旁人说她骄矜，说她执着，说她身为灵舒郡主，不该把心意摆得那样明显。可赵薇灵自己知道，她不是一时意气，是一年又一年，朝夕相处里慢慢堆起来的心思。
她曾以为，日久总能生情。
她曾以为，她陪了他那么久，总该比别人多一分不同。
直到凤国宫门前，南宫景越过她，将所有温柔都给了凤兰蝶；直到牡丹宴上，他看着她的眼神平静得近乎生疏，说自己此生心意只在凤国公主一人身上。那一刻，赵薇灵才终于明白，原来有些缘分，从一开始就只是她一个人的事。
“郡主，下面仪仗动了。”侍女在身后轻声提醒。
赵薇灵回过神，重新望向长街。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震天擂鼓，“咚”地炸开，像在平静水面上砸下一块巨石。紧接着，锣号、马蹄、道贺声、脚步声，甚至街边犬吠和姑娘们的惊呼，全都被这一声鼓点掀了起来。街上人头攒动，彩旗牵得笔直，浩浩荡荡的过礼队伍从凤国公主府前一路铺展开来，抬着花轿，领着礼乐，往景国皇宫方向去。
那花轿红得刺眼，绣着金线龙凤，轿顶流苏层层垂落。轿帘掩着凤兰蝶，也掩着南宫景等了那么久的人。
赵薇灵看着花轿在万众瞩目下缓缓前行，指尖下意识攥紧了栏杆。
她以为自己会疼，会委屈，会像从前一样忍不住红了眼眶。可真正等到这一天亲眼看见，心口反倒出奇地静。像潮水退去后，露出潮湿石面，那些翻涌了许多年的情绪，终究还是被这十里红妆一点点压了下去。
她想起年少时，也曾偷偷想象过自己身着嫁衣的模样。
那时候她想，若有一日她与南宫景成亲，京城必定也是这样热闹。他会穿红衣，她也会穿红衣，他牵着她走过长街，所有人都会说他们是天生一对。可如今，她站在阁楼上，看他把这场盛世大婚给了另一个女子。那些她曾在心里演练过无数次的画面，终于在今日，彻彻底底成了别人的良缘。
“和亲使团那边，吉时已到了。”侍女又道。
赵薇灵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多问。
她不需要问。
因为整个京城都在替她看着。
凤兰蝶由凤驰背着出府，素手轻掩团扇，皓腕金环映着晨光，明珠与珊瑚点缀在衣袂之间，罗衣飘摇，顾盼生辉。她姿态从容，不见半分慌乱，像是早就知道自己会有这样一日，也像是根本不在乎这满城瞩目。这样的女子，确实配得上南宫景那样的人。
一个心有山河，一个情根深种。
他们站在一起，便是世人眼里最妥当的一对。
赵薇灵远远看着凤兰蝶上了花轿，看着凤云立在街角暗处，看着那位凤国太子明明眼底翻涌着不甘，却连上前阻拦的身份都没有。她忽然觉得，这世间的痴心人，原来不止她一个。凤云看着心上人嫁入景国皇宫，那种滋味，应当也和她这些年一样，是反反复复的落空。
花轿起行时，礼乐再度升高。
红绸招展，马蹄得得，百姓的欢呼声几乎要掀翻屋顶。赵薇灵站在高处，一步步看着那顶花轿穿过长街，走向皇宫，走向南宫景。她没有追下去，也没有去喜堂前凑那份热闹，只是安静地站着，像在替自己年少时的执念，送最后一程。
到了皇宫外，喜堂的喧嚣更甚。
赵薇灵虽未入内，却能从宾客传言里拼出后面的情景。轿落之后，凤兰蝶没有立刻出来，而是坐在轿中，开口问南宫景，愿不愿意一生一世一双人。她不要帝王的三宫六院，也不要皇后之位带来的虚尊，她要的是一份只属于自己的真心。
这话传出来，满殿宾客都静了。
赵薇灵听着，心里竟莫名一动。
她从前总觉得，凤兰蝶是异国公主，是南宫景藏在心底的一道白月光，是她怎么追也追不上的人。可今日一听凤兰蝶这些话，她忽然明白，南宫景为何会那样执着于她。这个女子有底气，有风骨，也有勇气把最忌讳的问题摆在明面上。她要的不是一场婚礼，是一颗真心。
而南宫景，当真应了。
他不仅应了，还许得干脆。说自己知她规矩，绝不会三心二意，就连子嗣一事，也会顺着她的心意来。
赵薇灵闭上眼，轻轻呼出一口气。
她终于可以彻底承认，南宫景对凤兰蝶，是真的不同。
不是兄妹情分，不是宗室照拂，也不是旁人揣测的权谋交易。是一个男子真心实意地把一个女子放在心上，愿意为她低头，为她许诺，为她在万众面前许下独一无二的偏爱。这样的感情，她从前求了许多年，求而不得，今日亲眼见证，反倒连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念头，都被碾得干干净净。
再后来，便是喜堂上的礼。
南宫景亲迎凤兰蝶下轿，抱着她迈过火盆，陪着她走过红毯。红衣烈烈，长身玉立，往日里那个在朝堂上冷静深沉的摄政王，此刻眉眼间全是藏不住的温柔。他亲手将红绸系在两人腰间，一端系着凤兰蝶，一端系着自己，像是要把从此往后的岁月，都这样牢牢系在一起。
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
每一声礼唱落下，都像在她心上敲一下。
到“送入洞房”那句响起时，赵薇灵反而平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