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三年五月中旬,良乡正北十里,十里坡。
此地扼守京良官道咽喉,两侧高岭连绵对峙,中间一道谷道蜿蜒南伸,直抵良乡北门。
山势收拢处隘口狭隘,林木深覆坡峦,荒草没径,最是隐掩行迹。
自北向南直趋良乡城,此谷便是官道近途,舍此便要多绕行数十里荒路,乃是天然设伏绝地。
自移营房山牧集群、整军蓄马、收编部曲之后,费书瑜便早已相中此地。
趁着连日闲暇,暗调左右骁骑营、四部步卒、火器营尽数隐匿于两山密林之间。
甲胄外罩麻布敛光避影,战马口衔木枚、蹄裹厚布,禁嘶鸣、禁踏声;
炊灶掘地深埋,烟火暗引沟壑宣泄。
全军偃旗息鼓,不露半分人马动静,满山只剩风声树影,静得落针可闻。
费书瑜身披铁扎甲,独立后山望岗高处,目光沉沉望向北方官道尽头,胸中筹谋早已排布周全。
他素知刘尚臣本心。
此人本是齐地千户出身,麾下将卒多为齐、豫两地内地卫所兵,与三边西军本就不是一路。
良乡哗变,刘尚臣并非首倡逆谋,只是被大营乱象裹挟入局,心下常怀观望,一心伺机招安复官,首鼠两端,全无死战逆命之志。
费书瑜按世间平乱常理推演:京营奉旨南下,首要必然是进驻良乡、接管城防、招抚逼降乱卒。
既欲兵临城下,必循京良官道直下,十里坡隘谷便是无可绕避的必经之路。
只要京营大队尽数踏入谷道,两山伏兵齐出,火器重炮居高俯击,步骑两头截杀,便可一战摧垮京营锐气,缴获大批甲胄、战马与辎重粮草。
待到兵威大振,便可携大胜之势直逼紫荆关,借关防守卒胆寒之机,全军携马骡辎重从容破关西归,重返延绥故土。
筹算至此,丝丝入扣,地利、人心、行军常理尽在掌握。
费书瑜静立山岗,只待北方官道烟尘四起,引军入瓮。
与此同时,京师六日整军时限已至。
襄城伯李守錡佩平乱将军印,会同协理戎政李凤翔,统领京营精选战兵六千、各级将领家丁一千;运兵一千,民夫五千,合计一万四千之众,对外扬称五万大军,浩荡出京,沿卢沟桥、长辛店一线向南进发。
此番南下方略,早在平台廷议之时便已铁板钉钉。
彼时己巳之变未远,后金仍盘踞遵永四城,九边精锐尽数屯驻北疆拒敌,京畿腹地本就兵力空虚。
朝廷最忌惮仓促开战、激变三边溃军,一旦京营与西军死拼内讧,极易牵动整个九边军心,酿成东西两线同时糜烂的危局。
是以圣意与阁臣共识极为明确:不急于入良乡、不急于逼降、不孤军抵近城下。只以重兵扼守外围要道,围而不攻、断途困守,静待乱军内生嫌隙、自行离散瓦解。
无需急着进城接管,无需直面乱兵锋芒,只需锁死通路、稳住大局,便是最稳妥的维稳上策。
李守錡身为世袭勋臣、总督京营戎政,深谙其中利害。
他本就无心沙场冒功,只求循旨行事、稳住畿辅根本,绝不担激变丧师的重罪,以保全自身爵位与家族前程。
既然廷议定下远驻控道、不逼城、不浪战的基调,他从一开始便打定主意,绝不主动贴近良乡城北,更不会循着官道直趋十里坡、贸然逼近县城之下。
行军一路,他刻意避开良乡正北官道近途,径直偏西行军,直奔良乡正北二十五里的南岗洼。
此处本就是京西南传统驻兵要地,平地高岗,地势高燥开阔,无深山密林遮蔽,视野辽远,足以安扎万人连营;
西傍河泽,水源充足,背靠长辛店、卢沟桥一线,京师粮道补给畅通,进退皆有依托。
且南岗洼西连长辛店官道,东扼良乡通京大道,正是廷议提前圈定、用以远驻控局的绝佳选址。
选址于此,用意再明不过:
距良乡二十五里,不近不迫,既不把乱军逼到绝境、铤而走险拼死反扑,又牢牢扼住京良官道中枢,锁死乱军北窜袭扰京畿的通路。
只需坐镇外围、控守要道,不必逼近十里坡,不必踏入险隘,更不必进驻良乡城,便能圆满完成朝廷交付的稳守分化之任。
安营号令一下,京营士卒依规动工,却也难掩疲沓敷衍之态:
外环深挖壕沟,取土夯筑壁垒,沟间遍插拒马、散置蒺藜;
随军战车首尾相连围成车城,火器按营布列,严守四面营门。
崇祯三年京营本就军备废弛、士卒久疏战阵,能依令扎营守垒已是勉强,全无精锐野战的锐气。
李守錡居中立帅帐,以七千主力驻守南岗洼主营,另分一千五百马兵前出长辛店设为前哨,烽火相望,晨昏传筹。
全军只守隘控路、断绝乡间粮运、宣谕招降檄文,自始至终没有北上十里坡、南下良乡城的进军规划,只以重兵远驻外围,冷眼坐观各方局势演变。
营垒既定,旌旗林立,壁垒森严。
李守錡立在高岗帅帐之外,望着规整连营,心中坦然。
依廷议远驻控道,不逼近、不开战、不冒险,只需静守时日,便可坐待良乡乱军自溃,上不负君恩,下保全身家爵位,已是万全之策。
十里坡山林之间,伏兵已蛰伏多时,草木寂寂,隐迹藏形,只待官道大军南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