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书瑜凭高远眺,从日中等到日斜,北方官道始终不见大军半分烟尘,心下疑云渐起。
麾下斥候素来精干,连日往来山野探察,早已窥见南岗洼方向烟火连绵、营垒连片,只是迟迟未探明京营真实用意。
他以寻常平乱规制推演,认定京营必急着入城接管、必走十里坡近途,却万万没料到:
朝廷根本无意急于进城逼降,李守錡奉命远驻外围控道,从一开始就不往良乡城北官道靠拢,十里坡压根不在他的行军路线之内。
不多时,数名哨骑策马潜行而归,翻身落岗,神色凝重禀报道:“将军,京营大军并未沿官道向南而来,已屯兵良乡正北二十五里南岗洼,远驻高岗控守要道,无意逼近十里坡,更无南下入城之意。”
哨骑话音落下,山岗间骤然一片死寂,连山风都似停顿一瞬。
荒草掠过甲胄,簌簌轻响,两山伏兵屏息敛气,无人敢稍动分毫。
费书瑜周身气息骤然一沉,眸色凝霜,立在山岗良久不语。
他算透了刘尚臣的私心摇摆,算透了内地卫所兵畏战求安的本性,算透了寻常官军平乱必趋孤城、必走官道近途的地利常理。
一如先前在良乡预判那般,刘尚臣果然闭城观望、两头迁延,只待朝廷定局再择站队,全无主动死战之心。
可他终究只是一隅边军统领,扎根房山山野,只懂战地征伐、行军布阵的沙场常理;
却看不透庙堂宁可远驻围困、慢慢分化,也不愿急于入城、直面险地、仓促开战的深层格局。
他赢在了地利与人心算计,却输在了看不懂庙堂的缓急之略。
一场苦心排布的十里坡伏击杀局,就此凭空悬置,伏兵满谷,自始便无对手可等。
局势已暗生变数。
京营稳坐二十五里外南岗洼,扼守官道中枢,不趋十里坡、不逼良乡城、不主动交锋,只以重兵遥遥围锁,静守分化之局。
刘尚臣登高北望,见京营远驻高岗、无意进逼城池,心中越发惶遽狐疑。
他既不敢贸然开城归降,恐遭朝廷秋后清算;
亦不敢私联西军势力,怕日后难以自处。进退两难之下,只得闭城自守,依旧两头迁延、静观时变。
费书瑜原本定下的“伏击破京营、缴获马甲辎重、携大胜之势直取紫荆关、全军从容西归”的全盘谋划。
第一步便被朝廷这“不急入城、远驻困守”的方略生生卡死。
沉默片刻,费书瑜压下心中波澜,沉声传命,令两山伏兵不必再死守隘口,暗中次第后撤,隐归房山驻地,依旧敛兵藏锐,不暴露虚实,不主动与京营寻衅交锋。
山风再度掠过十里坡幽谷,林叶萧萧,官道空空荡荡,终无大军南下的半分烟尘。
一边是十里坡空悬杀局,精兵隐于山林,筹算落空、无用武之地;
一边是南岗洼连营连绵,京营壁垒森严,远驻控道、稳坐围城之势。
边军战将按行军常理设局,却撞上庙堂不求速胜、只求维稳的全局定策;
一地地利人心的精妙推演,终究败给了朝堂不趋近途、不急于攻城的深沉布局。
良乡、十里坡、南岗洼、房山四方遥遥对峙,暗流潜涌。
旧局已破,前路重遮,费书瑜立于山巅,望着北方连绵京营营垒,心知往日预判的官道捷径、伏击破局之计已然行不通。
他算尽地利人心,终输庙堂缓略;十里坡空悬杀局,这盘关乎六千三边儿郎归乡性命的无声棋局,才刚刚正式落子。
而南岗洼高岗之上,京营夜哨登高望远,早已瞥见十里坡谷间暮色里尘烟断续西散,人马辎重绵延不绝,显是大股部曲携重器缓缓回撤房山。哨骑不敢怠慢,即刻飞驰入帅帐,将山谷异动据实禀奏。
李守錡听罢禀报,身形骤然一僵,指尖猛地攥紧腰间玉带,面色瞬间沉如寒铁。
他早从各路塘报密折中,识得这费书瑜乃是延绥久历战阵的悍将。
他素来持重多疑,行兵最忌险地伏兵,也知十里坡谷道狭隘、山林茂密,本就是藏兵设伏的绝佳之所,只仗着廷议方略已定、自己远驻不进,便料定溃兵无胆妄为。
哪知房山费书瑜竟有这般魄力,竟敢倾全军、携重炮,悄无声息潜伏于咫尺咽喉要道,若自己当初循官道直趋良乡,此刻六千京营早已陷入合围,全军覆没就在转瞬之间。
一念及此,一股彻骨寒意漫遍周身,后怕之心油然而生。自此心底深植戒惧,对两山夹峙的隘谷险道再无半分轻视。
他当即连下三道严令:
其一,加派三倍游骑,昼夜轮巡十里坡、燎石岗周遭山野小径,只远观探察,严禁一兵一卒擅自入谷;
其二,主营再掘一重壕沟,增布拒马蒺藜,战车环营叠列,火器尽数前置,全军彻夜披甲戒备,严防对方迂回偷袭;
其三,传谕全军将卒,明告费书瑜久历边战、深谙地利、善设伏兵、暗藏重炮,且有一战全歼官军之心,此后凡遇山地隘谷,一概避而行之,不得贪功冒进。
军令所至,南岗洼营垒戒备陡然森严数倍,烽燧相望,刁斗声声不绝。
李守錡独立高岗,远眺十里坡沉沉山影,眸中满是深深忌惮。
他此刻方才醒悟,眼前对手绝非寻常哗变乱卒,乃是深谙兵略、敢赌全军生死的沙场劲敌。
自此,十里坡连带西段燎石岗一脉谷道,已然在他心底划为生死禁地。
其后更是严令全军避此险地、记入军令、传谕各营。
而他这份根深蒂固的隘谷阴影,也为日后时局流转、阴差阳错踏入开阔岗坡,埋下了无可逆转的宿命伏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