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从未想过收拢这数千乱兵——人多累赘、粮饷匮乏、派系混杂、桀骜难驯,只会让原本稳妥的生路,变得步步皆险。
思绪落地,他不再迟疑,即刻点起左部千余嫡系,以夜不收为前锋,打算悄然出营。
在他心中,自己终究只是延绥左部署理千总,杜如虎临走前那张协理三部的空头文书,早已被他抛到九霄云外。
平日里各营自行其是,谁也不会听他调度,此番只求带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脱身,其余各部哗变死活,本就与他无关。
可大军刚行至大营正门,前路已被密密麻麻的哗变士卒死死堵死。
刀矛林立,人流涌动,不见尽头。
费书瑜心头猛地一沉,瞬间浑身一冷,当即下令列阵戒备。
坏了。
一个念头骤然砸进脑海。
他竟忘了,在杜如虎离营之后,这偌大的西军援三屯营大营里,名义上官职最高者,正是自己。
九边丘八祖传的那套兵变流程,几十年一遇,偏偏让自己撞上。
这群人哪里是拦路,分明是按着祖传规矩,堵死唯一能替全军扛下罪责的顶缸人。
下一刻,震天彻地的齐声呐喊轰然响起。
延绥前部、右部,宁夏、固原两营,合计两千余三边将士,披甲持刀,肃立前路。
目光炽热恳切,人人面露求生之望,齐齐拱手叩拜,声震四野:
“恳请费千总,统领我等!西归陕西!求将军带我等求生!”
滦河谷一战,众人早已折服于他的勇略沉稳。
如今大营乱起群龙无首、进退无路,所有生路的期许,尽数汇聚在他一人身上。
“费千总!朝廷早已弃我三边儿郎!如今将军,也要弃我等弟兄独自离去吗?”
“我等无粮无饷,困守良乡,唯有死路一条!求将军收容,带我西归,我等愿为先锋,誓死无二心!”
数千人伏地叩首,呼声连绵不绝:
“求将军带我等求生!”
身侧,王大贵压低嗓音急劝:“千总,不可!这数千溃兵鱼龙混杂,军纪全无,且我们粮草寥寥!一旦收拢,朝廷即刻围剿,我等无处可逃!”
李从治亦蹙眉附议:“大营乱兵人心难测,强行收拢,恐内乱反噬,祸大于利!”
费书瑜沉默伫立,心绪翻涌。
他本意只求保全嫡系,舍弃外营,借乱脱身。
可眼前数千同袍,皆是同历血战、同受朝廷背弃的三边子弟。
自己若一意孤行绝尘而去,这群走投无路的溃兵必化为流寇,京畿震动之下,朝野追责,自己依旧难逃一死。
沉吟之间,何重进催马近前,压低声音一语点破要害:
“千总,良乡至延绥,两千里路途,关隘重重、巡检林立。千人潜行,一旦盘查败露,难逃全军覆没。
眼下这些人皆是三边同袍,同仇敌忾,诚心归附,乃是天赐羽翼。
收拢整编,军势大涨,方可一路破关取粮,从容西归。
若是弃之不顾,乱兵走投无路,必成流寇,祸乱畿辅。
届时朝野追责,千总首当其冲,依旧是死局。”
“收,则有一线生机;不收,万难脱身。”
一语点醒梦中人。
乱世洪流之中,从来没有独善其身。
他布局哗变,本就是为破局求生。如今大势在前,避无可避。
与其自私保全、最终引火烧身,不如扛起数千弟兄的性命,彻底斩断君臣羁绊,一路向西,杀出一条归乡生路。
就在此时人群之中细碎的质疑隐约传入费书瑜耳中。
“这姓费的未必可信,恐日后会弃我等、献我于朝廷。”
“王师旦夕将至,我等已是逆卒,早晚难逃诛灭。”
杂音微弱,微微泛起人心涟漪,却尚未动摇大局。
此时乱兵初起,军中尊卑尚存,他滦河血战积攒的威望仍在,众人才会拦路恳请依附。
心念既定,费书瑜不再犹豫。
翻身下马,立于乱军之前,手持雁翎刀,语气沉肃,字字铿锵:
“我知诸位心中惶恐。
怕我不可信,怕朝廷围剿,怕拼尽全力,依旧难逃死路。
但诸位扪心自问——
滞留大营,钦差一至,清算屠营,尔等活得了吗?
四散奔逃,沦为流寇,四处逃窜,早晚被官军围杀,活得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