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霜覆帐,晨雾锁野。
天色微明,营中士卒尚在昏沉半寐,一阵急促狂暴的马蹄声,骤然撕裂良乡大营的沉寂。
夜不收管队杨道庆甲胄歪斜,满身汗湿,踉跄撞入费书瑜的中军大帐,来不及行礼,嗓音嘶哑破裂:
“千总!大事不好!钦差入城了!”
“怀宁侯孙应元、兵部侍郎侯恂、兵科给事中周昌晋,三人清晨入城,入城第一件事,即刻锁拿梅之焕,现已打入囚车,即刻押解京师问罪!”
费书瑜身形猛地一晃,眼前阵阵发黑。
三位朝廷钦差,除了勋贵怀宁侯外其余两人皆是公认的东林骨干。
韩爌一党终于动手了。
拿下梅之焕,只是清扫良乡大营的第一步,清算的屠刀,迟早会落到自己头上。
“属下探得实情,三日前,吏科给事中章允儒率先上疏,弹劾良乡驻军劫掠京畿、残害百姓,行径形同流寇。朝野科道言官群起附和,圣上龙颜大怒,特命内阁遣钦差南下严查,下旨从严从重,绝不姑息边军乱象!”
费书瑜缓缓闭目,心口阵阵发寒。
所谓边军扰民、劫掠京畿,并非全然无据,可区区士卒饥寒觅食的琐事,何以搅动满朝弹劾、引得天子震怒?
背后必然是东林韩爌一系暗中推波。
前日他劫掠韩爌京畿私庄,引得他怀恨在心,如今借法度罗织罪名,蓄意报复。
他们这群千里入卫、血战鞑虏的三边勤王将士,浴血守住京畿,转头就要被扣上乱兵、叛卒的污名,尽数清算屠戮,以慰权贵私怨。
事至如今,遮掩无用,再无半分回旋余地。
延绥的漫天风雪、塞上的浴血厮杀、千里勤王的饥寒跋涉、滦河谷以命相搏的死战,还有大营里一张张饿到浮肿、面黄肌瘦的弟兄面庞……一幕幕在脑海翻涌。
他年少也曾立志,欲做忠臣良将,戍边卫国,马革裹尸。
可朝廷视三边健儿如敝履,粮饷断绝、上官推诿、党争倾轧,层层枷锁压身,连一线活路都不肯施舍。
君视臣如草芥,则臣视君如寇仇。
再度睁眼,眼底再无半分忠君眷恋,只剩彻骨寒意与决绝。
“速传王把总、赵把总、李掌号,即刻入帐议事!”
片刻后,王大贵、赵大宝、李从治三人匆匆赶来。
杨道庆将钦差拿人、朝堂构陷之事详述一遍,三人听罢,尽皆大惊失色,面色惨白。
素来沉稳的李从治眉心紧拧,急声开口:
“千总!您虽协理延绥三部,可嫡系仅有左部不足千人。钦差手握圣谕,一旦传檄拿人,我们无诏无援,根本无从抵挡!”
一旁王大贵亦沉声附和:
“是啊千总!大营诸营本就人心散乱,梅巡抚一倒!西军彻底无根,稍有动静,我等便是灭顶之灾!”
费书瑜目光冷沉,端坐案前,指尖轻轻叩打刀柄,冷静剖析局势:
“我左部人少,可良乡大营,却屯有两万大军。”
“这两万大军之中,真正能战的西军精锐不过七千。甘肃巡抚梅之焕遭逮,总兵杨嘉谟远驻蓟州,两千甘肃留守兵群龙无首,连日惶惶不安,军心早已溃散。”
“宁夏、固原两营千余骑兵,与我等同历滦河血战,同遭上官贪没首功,同困良乡数月断粮,积怨最深,最易撬动。”
“延绥留守左、前、右三部,左部是我嫡系,前、右两部皆是延绥东西两路抽调,久无粮饷,人人心中早藏怨怼。”
他语气平淡,字字精准:“我三边西军,同功、同苦、同怨、同遭舍弃,如今梅之焕又被抓,军心早已绷至极限。只需一点星火,便可燎原。”
“至于余下一万三千各省客兵,本是临时征召,战力孱弱、心志不齐。西军一旦动乱,此辈必定四散奔逃,不战自溃。”
连日以来,大营断粮、文书推诿、上官漠视,士卒私下聚众抱怨、抗命怠工早已屡见不鲜,只是无人率先发难。
梅之焕被拘,压在所有边军头顶的最后一层桎梏,已然碎裂。
“杨道庆!”
费书瑜声沉如铁,厉声下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