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脸上那层淡漠的表情没有变化,可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一抹笑意又短又轻,像水面被一粒极小的石子击中,漾开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然后他开口,声音比方才高了几分:咱今天心情好。来人,给百官在宫里设宴。咱要跟你们痛饮。
殿内的气氛猛地又热了几分。那些官员们脸上的笑意更深了,有人相互拱手道贺,有人低声交谈着什么,有人把攥着的笏板彻底放了下来垂在身侧。
朱元璋从御座上站起身来,朝殿侧的屏风方向走去。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偏过头对旁边的太监低声说了一句:宴席设在偏殿,酒菜丰盛些。咱待会儿过来。
太监躬身退下。
朱元璋走进了屏风后面的侧门。
门在他身后合拢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那声响在奉天殿内被那些官员们正在升高的交谈声盖住了,没有人注意到。
就在朱元璋身影消失在屏风后不久,奉天殿的大门被从外面推开了一道缝。
一道身影从门缝中闪了进来。
那人穿着一身暗灰色的官袍,袍面上没有绣任何纹样,腰间束着一条素黑色的革带,带扣是铁质的,没有花纹。
他的面容清瘦,下颌的线条利落干净,一双眼睛在殿内那些官员们尚未散去的身影之间快速扫了一圈,然后他低着头,沿着殿侧的暗影快步朝御座方向走去。
他的手里攥着一封信函。信函的封口处盖着一枚朱红色的印章,印文在晨光中模糊不清,可那颜色的深度和边缘的整齐度说明这封信被密封后从未被打开过。
他走到殿侧那扇小门前,抬手叩了两下,两短一长。
门从内侧打开了。
刘伯温闪身进去,门在他身后合拢,发出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声。
门后是一条窄甬道,甬道两侧的墙壁上每隔几步嵌着一盏油灯,火苗在微风中轻轻晃动,在青砖地面上投下一片明灭不定的暗影。
朱元璋站在甬道中段,背对着门。
他听见刘伯温进来的脚步声,没有回头,声音不高:战报到了?
到了。陛下。
刘伯温的声音比方才在殿内时低了几分,带着一股被压住的凝重,快步走到朱元璋身后约两步处,双手把那封信函递上去。
八百里加急,今晨刚至应天。臣不敢耽搁,直接带入宫中。
朱元璋转过身来。
他伸手接过那封信函,看了一眼封口处那枚朱红色的印章,然后低头,用拇指挑开了封口的火漆。
他的动作不快,可很稳。
信纸被抽出来的时候发出一声极轻的沙响,像干燥的树叶被从枝头摘落的声音。朱元璋展开信纸,目光从第一行开始移动。
甬道内安静得能听见油灯芯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声。
三息。
刘伯温站在朱元璋身后两步处,他能看见那道明黄色的背影在油灯光下投在青砖墙面上的暗影,可看不见朱元璋脸上的表情。
那背影保持着同样的姿势,没有动。
然后他听见了一声极轻的响动。
那声音像是什么东西被攥紧了之后从指缝间挤出来的细碎声响——是信纸被捏皱了的声音。
刘伯温的后背微微绷紧了一下。
然后他看见那道背影动了。朱元璋慢慢地把那封信纸重新叠好,叠成四折,塞进袖口。
他的动作很慢,慢得像一个正在把一件极其贵重的东西放进安全之处的人。
可刘伯温注意到了另一个细节……他在把信纸塞进袖口的时候,手指在纸面上多停留了一瞬,像是在确认那封信确实被妥善收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