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朱元璋转过了身。
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不是那种朝堂上掩饰用的面无表情,是另一种更深的东西。
像一口被冻实了的深井,井水结了厚厚的冰层,冰面光滑平整,看不见底下的暗流。
可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里有光。
那光不是暖的,不是大明这场胜仗该有的那种暖光。
那光像两块埋在炭灰最深处的余烬,从灰烬中透出暗红色的灼热,被压着,没有烧起来,可那热度在缓慢地向外渗透。
他看着刘伯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像一块被烧红了又浸入冷水中的铁坯,嘶嘶作响,余音在甬道的墙壁之间来回弹撞。
刘伯温。
臣在。
你说得对,这是一封八百里加急密报。
刘伯温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陛下……臣还未拆阅,不知密报内容。
你不需要拆阅。
朕来告诉你。
朱元璋把手从袖口放下来,垂在身侧。
他的手指在袖口边缘缓慢地摩挲了一圈,然后他开口,声音在甬道中回荡着,像一面被缓慢敲响的铁磬。
大秦借道大乾,出兵八万,征讨大明。
刘伯温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像被钉在了原地,可他的目光在朱元璋脸上快速移动了一圈,像是想从那张脸上找到一丝这是玩笑的痕迹。
陛下?
你没听错。
始皇帝嬴政,派蒙恬为帅,出兵八万。”
“借道大乾北线,穿三山关以北通道进入大明北线战场,与孙武所部合兵一处。
八万秦军,正在向北线开拔。
刘伯温站在原地,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又动了一下。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圈,终于挤出一句话来:陛下……北线。沐英那边。
沐英刚收拢残兵,在全宁卫站稳了脚跟。”
“孙武在三山关休整了将近两个月,正要朝全宁卫推进。八万秦军从侧翼切进去,沐英撑不住。
刘伯温的手攥紧了自己的袖口,指节泛白。
陛下,若北线被秦军和乾军联手突破,全宁卫一丢,北平以北再无险可守。”
“河北若被大乾和大秦吞掉,咱们跟东线的联系就被彻底切断了。
切断之后,徐达的济南府就成了孤城。李靖虽然撤了,可他还在登州。若他再调兵去打济南府,徐达没有援兵,撑不了多久。
到时候,东线和北线同时溃了,长江以北再无大明寸土。
他说完之后,甬道内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朱元璋站在那里,背对着油灯的光,他的脸在暗影中看不太清楚,可他的眼睛里的那两点暗红色余烬还在亮着。
然后他开口了。
咱方才在朝堂上,告诉百官徐达打了胜仗。
刘伯温的目光微微闪了一下:陛下……那封战报?
是真的。徐达确实守住了济南府,李靖确实撤了。那封战报不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