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椅上坐了一整夜。
杰克睁开眼时,温彻斯特1905的枪管上凝了一层薄霜。红岩坡方向,四盏白色汽灯在破晓前熄灭,灰绿帐篷的轮廓融进铅灰色天际线。
视网膜上淡蓝色字符浮现。
【未来48小时,春融雪水将使哭泣河水位暴涨三英尺。第九号河谷南段低洼处存在淹没风险。洪水退去后将沉积厚达两英寸的优质淤泥层。】
杰克盯着最后一行字看了三遍。
不防洪。引洪。
他站起来,膝关节在冷空气中发出脆响,枪管上的霜被掌心体温捂化,顺着蓝钢枪身滑下一道水痕。工具间的灯还亮着,海因里希的铅笔声透过木板墙传来,节奏均匀,没有停顿。
杰克推门进去。
海因里希伏在桌上,眼眶发青,面前摊着画了一夜的地下水循环管线图。素描本被压在图纸底下,翻过双头鹰那页的新纸已经填满了数字。
“南段低洼处。”
杰克把一截炭笔扔在图纸上,食指点住河谷南端的等高线。
“明天哭泣河涨三英尺,我要把水引进来。”
海因里希抬头,血丝爬满眼白。
“引进来?”
“洪水带淤泥。两英寸厚,天然肥料。比罗杰斯花两万美金买的化肥强十倍。”
海因里希沉默了四秒,目光落回图纸。铅笔尖沿着南段低洼处的地形线滑动,在三个位置画了短横——导流渠入口。
“这里、这里、这里。三道渠,宽四英尺,深两英尺半,坡度百分之三。水进来之后从东南角泄洪口排出,不会倒灌牛棚。”
他顿了一下。
“需要邓肯。挖渠的活儿至少六个小时,天黑前必须完工。”
杰克点头,转身要走。
“克劳福德。”
海因里希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压得很低。
“南段地下岩层……震动传导有异常。我昨天测水渠走向时发现的。”
杰克停住脚步,没回头。
“什么异常?”
“正常砂岩层的震动衰减率应该在每英尺百分之十二到十五之间。南段某个区域只有百分之四。”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下面是空的。或者——不是空的,但密度远高于砂岩。”
沉默。
杰克转过身。海因里希的目光没有闪躲,但右手无意识地覆在图纸角落——那个位置什么都没标。
“记在你自己本子上了?”
海因里希没说话。
杰克走到桌前,从图纸底下抽出素描本,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再往前翻一页——地堡第三期扩建管线图。再前一页——双头鹰旗帜,被酒渍洇湿。
没有关于震动传导的任何记录。
杰克合上素描本放回原处。
“画你的渠。”
他走出工具间,门没关。
天光大亮时,第九号河谷已经热闹起来。
彼得扛着一捆带刺铁丝从北坡下来,铁丝卷比他腰还粗,两百多磅压在肩头,靴底碾过冻土留下深印。邓肯跟在后面,肩上横着两根八英尺长的红柳木立柱,一边一根,走路时柱头在空中画弧。
冬天对围栏的摧残触目惊心。
北段至少有十二根立柱被积雪压断,铁丝网垮了三百英尺,缺口大到牛群能排队走出去。西段稍好,但铁丝松弛下垂,最低处离地面不到一英尺,麋鹿跨一步就能越过。
汉克蹲在第一根断桩前,用刀尖扎进木头。
“听。”
凯勒布站在旁边,三条腿的巴斯特趴在他脚边。
刀尖入木三分之一英寸,汉克侧耳。声音沉闷,短促,没有空洞的回响。他拔出刀换个位置再扎,这次入了半英寸——声音发散,带着湿润的钝感。
“这根还能用。腐朽只到表层一英寸。”
汉克拍拍木桩站起来,指向旁边那根已经折断的。
“那根不行。芯子都烂了。听——”
他踢了一脚断桩,木头发出空心的闷响,表皮碎屑簌簌掉落。
“雪水从顶上渗进去,冻胀,再化,再冻。三个冬天就烂透。红柳木耐操,但顶不住蒙大拿的冬天一直泡着。”
凯勒布蹲下来检查断口的纤维走向,手指沿着木纹摸过去。
“立柱底部需要刷沥青防水。”
汉克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