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具间的门没关严,缝隙里漏出一条煤油灯光。
杰克站在门外,拇指摩挲着胸口内袋里那半张潮湿的纸。纸已经被信使的唾液和红鹰的手指捏出了褶皱,哥特体花字糊成一团暗渍,但“黑森林”三个德文字母清清楚楚。
他推门。
海因里希没抬头。三角尺压在1:200比例的管线图上,铅笔沿着预定轨迹匀速划线,手腕转动角度和十分钟前一样——杰克知道,因为铅笔尖的磨损面没有变化方向。
杰克把那半张纸拍在图纸上。
铅笔停了。
海因里希的目光从管线交汇点移到纸面上。他没去碰那张纸,但颈侧的筋绷紧了,从锁骨一直延伸到耳根。
杰克拉过墙角的弹药箱坐下,温彻斯特横在膝头。
“你太太叫玛格丽特。”
海因里希的肩胛骨收拢了半英寸。
“你儿子今年六岁,叫弗里德里希,跟你父亲同名。你母亲住在弗莱堡郊外的老宅,石头房子,门口有两棵云杉。”
铅笔从海因里希指缝滑落,撞在桌面上弹了两下。
“你怎么——”
“我知道什么不重要。”
杰克用枪管指了指那半张纸。
“重要的是霍夫曼也知道。”
海因里希终于伸手拿起那张纸。灯光下他的瞳孔在字迹上扫了两遍,手指没有发抖。但他的呼吸节奏变了——吸气变长,吐气变短,腹腔在用力。
杰克等他看完。
“四十八小时。”海因里希把纸放回桌上,声音压得很低,“这是施泰因的风格。他不给你第二封信。”
“你认识他。”
“我们在柏林工学院同届。”
海因里希转过身,背靠绘图桌,煤油灯的光从侧面打在他脸上,颧骨下方的阴影深得发黑。
“施泰因不是'屠夫'那种蠢货。'屠夫'用蒸汽机碾,施泰因用绳套勒。他会派人去弗莱堡,不会动手——只需要站在玛格丽特面前让她看见就够了。”
杰克没接话。
海因里希盯着他,眼底的东西很复杂——有恐惧,有愤怒,有一种被逼到墙角的野兽才会有的评估。
“你准备怎么办?把我锁进铅棺?”
“我准备帮你。”
海因里希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帮我?你连蒙大拿都出不去。”
杰克从弹药箱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两公里处,红岩坡的三盏白色汽灯在夜色中亮着。
“伊莎贝拉·斯通的芝加哥联合屠宰工会在欧洲有贸易线。汉堡、不来梅、鹿特丹,每个月都有肉类期货的结算汇款走大西洋。”
他转过头。
“我让伊莎贝拉的人在汉堡开一个匿名账户,每季度往弗莱堡汇一笔钱。收款人写你母亲的名字,附言写'保险理赔'。金额足够你太太和儿子过上比现在更好的日子。”
海因里希没有立刻回答。他的右手无意识地摸向素描本——被酒渍洇湿的那一页,双头鹰的翅膀还隐约透在纸背面。
“汇款不够。”
“我知道。”杰克的声音没有起伏,“所以第二步——你已经死了。”
海因里希的手指顿住。
“'屠夫'的死亡报告你见过。”杰克从胸袋里取出那张两万五千美金的灾后救援账单副本,展开在海因里希面前,“蒸汽殉爆,营地全毁,人员名册上的人要么死了要么失踪。你的名字在那份名册里。霍夫曼收到的报告,只会写'海因里希·冯·克莱斯特,殉职'。”
“施泰因会核实。”
“他已经核实过了。他派信使来,说明他不确定你是活是死。如果他确定你还活着,来的不会是一张纸。”
杰克把账单收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