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小子脑袋里装的东西不少。”
他从腰间解下铁丝钳,递给凯勒布。
“来。拉铁丝。”
凯勒布接过钳子,单手夹住铁丝末端开始拉紧。风从西北方灌过来,带刺铁丝在风力和拉力的双重作用下剧烈颤动,金属倒刺在阳光下闪烁。
汉克一把按住凯勒布的肩。
“蹲下去。重心压到胯上。”
凯勒布调整姿势,身体压低,瘸腿那一侧膝盖几乎贴地。
“手套呢?”
凯勒布摇头。汉克骂了一声,从自己口袋里扯出一副磨得发白、硬邦邦的厚牛皮手套扔过去。
“戴上。铁丝弹回来能把手指切到骨头。我见过三个牛仔断指头,都是不戴手套拉铁丝。”
凯勒布套上手套,重新夹紧。这次他的动作稳了,铁丝被一英寸一英寸拉直,汉克在另一端用U型铁钉锤入木桩固定。
锤声在河谷里回荡,一下一下,节奏老辣。
彼得在三十步外竖新立柱,邓肯握着木桩底端稳住,彼得抡起十二磅的铁锤砸顶。每一锤下去,木桩入土三英寸,泥土飞溅。
汉克直起腰,揉了揉右手腕。
凯勒布注意到了。
“手怎么了?”
“老毛病。”
汉克活动手指,关节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我年轻时候一天能拉八百英尺铁丝,手不抖,腰不酸,太阳下山还能骑马跑五英里。”
他停顿了一下。
“现在拉三百英尺就手抖。”
凯勒布没接话,低头继续拉铁丝。汉克的目光在少年伏低的背脊上停了两秒,转回围栏,锤子重新落下。
南段低洼处,邓肯赤膊挥舞铁锹。
海因里希站在渠道边缘,手持蔡司经纬仪校准坡度。每挖一锹,他的目光都会在某个特定区域多停留半秒——南段偏西十五步的位置,泥土颜色比周围深了一个色号,铁锹入土时震感微弱到不正常。
他什么都没说。
铁锹落在身后的泥堆上,他在工装裤口袋里摸出一截铅笔头,在手心写下一个数字:4%。然后攥紧拳头,把铅笔痕搓掉。
地堡内,安娜打开储物间的铁皮柜。
盐。
三块半盐砖码在最底层,总重不超过四十磅。她用指甲抠了一下表面,盐砖边缘已经发潮变软。
一百二十六头成年牛加上三头新生犊牛,每天最低消耗两磅盐。四十磅。二十天。不,盐砖受潮后重量虚高,实际有效含量打八折——十六天。
安娜从围裙口袋掏出铅笔和裁好的白纸,一行行列下去:
盐砖——余量40磅,需补500磅。
糖蜜——余量两桶,需补六桶。
石灰石粉——余量充足。
铁丝——余量不足200英尺,需补1000英尺。
马蹄铁——余量四副,需补十二副。
她将清单折好,走上露台。
杰克站在栏杆前,温彻斯特横在臂弯里,目光在三个方向之间移动。南面,邓肯挖渠的泥土飞到三英尺高。东面,红岩坡的双头鹰旗帜在风中绷直。北面,通往博兹曼的官道空无一人——罗杰斯还没回来。
安娜把清单递过去。
杰克展开看了一遍,目光在“盐砖”那行停了两秒。
“罗杰斯回来再说。一趟买齐。”
安娜收回手时,指尖从纸边滑过杰克的虎口,没有停留。
她转身回了地堡。
杰克将清单折成四折塞进胸口内袋,纸张贴着那半张哥特花字的德文威胁信。两张纸叠在一起,一张是盐和铁丝,一张是黑森林的刀。
河谷里锤声不断。
汉克拉完最后一段铁丝,将铁丝钳别回腰间,右手不自觉地握了握又松开。凯勒布蹲在新钉好的围栏前,用安娜调配的草药膏涂抹木桩底部的防腐层。巴斯特卧在他脚边,断掉的那条腿朝天翘着。
南段导流渠在日落前合龙。
三道渠口朝向哭泣河,坡度百分之三,海因里希用经纬仪校准了最后一个泄洪口的角度。邓肯拄着铁锹喘气,胸膛上的汗水在冷风中迅速蒸发,升起白雾。
杰克从高岗上走下来,沿着渠道走了一遍,靴跟踩过压实的渠底泥土。
经过南段偏西那个位置时,他的脚步没有变化。
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靴底。
泥土颜色比旁边深了一个色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