协议书摊在桌上。
白纸,黑字。
条款简单得令人发指:蒙大拿家畜协会下属“联合包装厂”拥有本州活牛独家收购权,一口价,每磅3美分。
3美分。
这个价格连牛粪都买不起。
“为了效率。”
万斯的声音经过扩音筒放大,在宴会厅里嗡嗡作响,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傲慢。
“未签署协议的牧场,将被视为‘非协会认证会员’。很遗憾,铁路公司车皮紧张,无法为非会员提供调度。”
图穷匕见。
不签字,牛就烂在栏里。
或者赶着牛群徒步走上一千英里去芝加哥——前提是半路没被狼群和印第安人啃成骨架。
宴会厅死一般寂静。
只有银质餐具偶尔碰撞瓷盘的脆响。
杰克旁边,一个叫老乔治的牧场主手在抖。
叉子几次都没能戳中盘子里那块冷硬的土豆。
“万斯主席。”
老乔治终于站了起来,椅子在地板上磨出一声刺耳的噪音。
“3美分太低了。银行利息要4厘,你这是让我们去死。”
万斯切牛排的手没停。
甚至没抬头。
“乔治,协会是在救你。”
他叉起一块肥嫩的牛肉,塞进油光发亮的嘴里咀嚼。
“市场崩盘了。除了我们,没人要你那些瘦骨嶙峋的牲口。”
“可芝加哥……”
“芝加哥没有奇迹。”
万斯打断了他。
他给旁边的保镖递了个眼神。
两个穿着不合身西装的壮汉走过去,一左一右架起老乔治。
动作熟练,像拖走一袋垃圾。
“老乔治喝醉了,带他去醒醒酒。”
“放开我!这是抢劫!你们……”
嘭。
一声闷响。
拳头砸在胃袋上。
惨叫被硬生生堵回嗓子眼,变成一声痛苦的干呕。
老乔治被拖向侧门,鞋底在地板上划出两道长长的黑痕。
门关上了。
隔着厚重的橡木板,依稀传来几声沉闷的打击声。
然后归于死寂。
没人敢动。
那些原本想站起来的人,屁股像被钉死在椅子上。
恐惧比瘟疫传播得更快。
万斯擦了擦嘴,视线扫过全场,最后落在角落。
“克劳福德先生。”
万斯举起那份协议,晃了晃。
“作为新晋的‘大地主’,不如你来带个头?签了这个,你打伤我小舅子的事,协会既往不咎。”
所有目光集中过来。
有同情,有幸灾乐祸,更多的是麻木。
另一桌,达顿依旧在切他的牛排。
刀刃切开肌理,血水渗出。
他似乎对这场闹剧毫无兴趣,或者说,他在等一个值得他放下刀叉的理由。
杰克推开面前那盘令人作呕的炖豆子。
身旁,彼得死死盯着万斯桌上的烤火鸡,喉结滚动。
那眼神凶狠,像是在看杀父仇人。
杰克按住俄国人的肩膀,示意他稍安勿躁。
起身。
整理袖口。
那是安娜昨晚刚熨好的,平整如刀锋。
杰克穿过人群,走到万斯面前。
伸手,拿过那份协议。
纸张很厚,质地精良,印着烫金的协会徽章。
“好纸。”
杰克手指搓了搓纸角,轻笑。
“柔韧度不错,吸水性也强。”
万斯皱眉:“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
杰克手腕一松。
协议轻飘飘落下,盖在万斯那盘还没吃完的牛排上。
白纸瞬间吸饱了红色的肉汁和黑椒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