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兹曼旅馆的镜子有些氧化,映出的人脸带着斑驳的锈迹。
杰克站在镜前,手指灵活地打着温莎结。
那个结打得很紧,像是要把某种即将喷薄而出的野心勒进衬衫领口里。
彼得蹲在门口,正和那件对他而言过于紧窄的西装外套较劲。那样子像是一头试图钻进吉娃娃衣服里的成年灰熊,滑稽,且充满暴力的美感。
杰克眨了眨眼。
视网膜上的血色文字跳动,只有短短两行,却价值千金。
【芝加哥联合屠宰工会与资方达成薪资协议,罢工于今日凌晨4点正式结束。牛肉期货开盘预计上浮32%。】
【注:该加急电报已于半小时前抵达博兹曼,被电报局局长哈罗德·史密斯非法扣押。哈罗德系家畜协会主席塞勒斯·万斯的妻弟。】
杰克整理领口的手指停顿了半秒。
非常有意思。
芝加哥的屠宰流水线一旦转动,积压了半个月的肉类缺口会像黑洞一样吞噬市场上的每一磅牛肉。
价格暴涨是必然。
甚至会引发恐慌性抢购。
但在这个距离芝加哥一千多英里的蒙大拿小城,这帮地头蛇却打算利用最后的信息真空期,把恐慌变成他们餐盘里的佐料。
他们想吃绝户。
“老板,这衣服勒得我喘不上气。”彼得扯着领口,一脸便秘,“我觉得还是带霰弹枪舒服点。”
“忍着。”
杰克拿起桌上的牛仔帽,反手扣在头上,帽檐压低,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寒光。
“今晚我们去吃席,穿得体面点。别让人以为克劳福德牧场连套像样的衣服都买不起。”
彼得眼睛亮了,舔了舔嘴唇:“吃什么?”
杰克拉开房门,外面的冷风灌进来,吹得风衣猎猎作响。
“吃人。”
……
博兹曼大酒店。
水晶吊灯的光芒折射在擦得锃亮的大理石地板上,晃得人眼晕。
空气里混合着昂贵雪茄的焦香、女士香水的甜腻,以及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金钱发酵后的腐烂味道。
大堂两侧的公告栏上贴满了刺眼的海报。
《牛肉严重滞销!家畜协会启动紧急救市计划!》
《为了蒙大拿的未来,请团结在万斯主席周围!》
每一个感叹号,都像是一把割韭菜的镰刀。
路过的小农场主们面色灰败,手里攥着皱巴巴的帽子,像是等待宣判的囚犯。
他们交头接耳,讨论着最近暴跌的肉价,恐慌情绪像流感病毒一样在人群中蔓延。
杰克目不斜视。
皮靴踩在大理石上,发出富有节奏的清脆声响。
大堂沙发区,一个苍老的身影正坐在阴影里。
约翰·达顿。
这位黄石农场的掌舵人手里拿着一份《博兹曼纪事报》,但他并没有看。那双老鹰般的眼睛越过报纸边缘,钉在入口处。
看到杰克,达顿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只是在杰克路过时,他把报纸翻了一页。
纸张摩擦的声音在嘈杂的大堂里微不可闻。
“别喝他们倒的酒。”
达顿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
“也别用他们递的笔。”
杰克脚步微顿,侧过头。
“我还以为你是来分肉的。”
“我是来看着他们怎么把自己撑死的。”
达顿合上报纸,随手扔在茶几上,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摆。
“今晚不是宴会,是分尸大会。你是那具尸体。”
说完,老头子头也不回地走向宴会厅。
杰克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看来这位老教父也不喜欢被家畜协会这帮暴发户代表。
狼群里,也分三六九等。
宴会厅内,等级森严得像个封建王朝。
最前方的高台上是一张长条桌,铺着雪白的餐布,银质餐具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家畜协会主席塞勒斯·万斯坐在正中间。
那是个肥胖的男人,脖子上的肉堆叠在一起,正举着酒杯和身边的几个大牧场主谈笑风生。
而杰克被侍者引到了最角落的位置。
这里靠近厨房出入口,油烟味很重,甚至能听到洗碗工的咒骂声。
同桌的都是些衣着寒酸的小牧场主,一个个愁眉苦脸,盯着面前盘子里早已冷掉的煮土豆发呆。
“先生,您的晚餐。”
侍者面无表情地放下一个盘子。
没有牛排。
没有烤肉。
只有两块干瘪的面包,和一勺稀烂的炖豆子,上面漂着一层凝固的白色油脂。
彼得的拳头捏得咔咔作响。
他刚要站起来给这狗眼看人低的侍者一点俄式教训,一只手按住了他的手背。
“别急。”
杰克拿起叉子,拨弄了一下那团令人作呕的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