押运使身边几个下属也跟着弯腰,一个个毕恭毕敬的,大气都不敢出。
哪怕是他本人,哪怕身为从四品高官,也不敢对这位“区区五品”的户部郎中有什么微词。
毕竟,人家是天子脚下的天官。
在京官眼里,外放的官再大也是“地方上的”。
从四品又怎样?
在神京城里,见官何止大一级。
五品的京官照样能让你站着不敢坐着。
不一会儿,在形形色色将近百人的簇拥下,一名身穿绯红官袍、稍显臃肿的官员遥遥走来。
那绯红色的官袍在夕阳下格外扎眼,像是天边烧着的一团火。
那是五品以上才能穿绯红。
这位户部仓部司典郎中品级虽然不算高,但那身袍子穿在身上,气势就完全不同了。
他身边跟着浩浩荡荡一群人。
前面是两个开道的仆从,穿着青衣,手里拿着马鞭,时不时甩一下,发出“啪”的声响。
后面是四个护卫,腰里别着刀,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再后面是七八个文书小吏,手里捧着簿册和卷轴,小跑着跟在后面。
最后面还跟着十几个不知道什么身份的人,大概是他作为官员的门客之流,一个个点头哈腰的,跟在后头凑数。
再靠外就是皇家码头漕运司的人和驻防兵了。
近百人簇拥着这么一位五品郎中,从码头门口走进来,那排场,比刚才南越使团上岸还大。
典郎中本人走得四平八稳,每一步都迈得很慢,像是在丈量地面。
他的肚子挺着,官袍被撑得绷紧,腰间的玉佩随着步伐一晃一晃的。
脸上没什么表情,嘴角微微往下撇着,目光从码头上扫过,像是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盐运司那些官员们见了他,腰弯得更低了。
押运使带头拱手,声音洪亮:
“下官参见典郎中!”
身后那些官员也跟着喊,此起彼伏的,倒像是在唱戏。
典郎中这才停下脚步,连手都没抬,就只是下巴动了动,算是回了礼。
那姿态,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朝中一品大员。
“诸位辛苦了。”
他的声音不大,懒洋洋的,把敷衍写在脸上。
“不敢不敢——”
押运使赶紧接话,
“典郎中一路赶来,才是辛苦。下官等在此等候,是分内之事。”
等候?
这盐运使多少有些不会说话了。
叶洛站在不远处,差点笑出声。
等了半个时辰,这叫“等候”?
分明是人家迟到了半个时辰,他们在这儿干等。
但这话从押运使嘴里说出来,倒成了他们主动在这儿恭候大驾了。
王砚早就凑了过来,站在叶洛身边,想看看这些迟到了将近一个时辰的官员们,究竟是如何“当官”的。
他脸上刚开始还带着几分好奇,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
南越使团则是也站在一旁,交头接耳。
赵门兴带着几个使臣站在凉棚边上,离得不算远,但也不近,刚好是个“我们在这儿看着,不掺和”的距离。
几个老使臣互相看了看,交换了一下眼神,都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看着这一幕。
叶洛他们一行四人早就不是肉体凡胎,听力惊人。
他站在码头上,离那群盐运司官员也就百十来步的距离,那边的说话声能清清楚楚地传过来。
典郎中走到岸边,往运粮船那边瞟了一眼,问了一句:
“船到了多久了?”
押运使赶紧回答:
“回郎中,到了......到了......才刚到不久。”
他本来想说“半个时辰”,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换了个含糊的说法。
典郎中“嗯”了一声,没再问,只是点了点头。
然后——
交接就开始了。
说是交接,其实什么交接都没有。
典郎中根本没有登船的打算,也没有查验的意思,甚至连船上的盐都没看一眼。
他就站在岸边,押运使凑过来,低声说了几句话,声音压得很低,叶洛靠着六阶炼气境大修士的耳力听了个通透,不过是闲聊些这一路风浪,还剿了一伙不开眼的水匪。
典郎中听了,又“嗯”了一声,点了点头。
然后押运使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册子,双手递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