典郎中接过来,翻了大概三四页,大概也就看了个目录就合上了,递给身后的文书。
“行了。”
他说,
“搬吧。”
就两个字。
然后他转身就往凉棚那边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补了一句:
“搬完了把册子送到仓部司,你们知道应当如何的。”
说完,他就往凉棚里一坐,端起桌上不知道谁提前泡好的茶,喝了一口,然后靠在椅背上,开始闭目养神。
整个过程,从典郎中走到码头,到他说完“搬吧”,前后不过盏茶工夫。
没有任何漕丁和盐丁之间的互相查验身份,没有一箱一箱的清点核对,甚至连船都没上去看一眼。
就这么草草地,交接就完成了。
不过那些盐运司的官员们明显如释重负,脸上都露出了笑容。
押运使也是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转身朝自己的下属挥了挥手,示意可以开始搬了。
那些下属立刻跑去招呼漕丁,码头上又开始热闹起来。
王砚看得目瞪口呆,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似乎是在组织语言,可纠结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转过头看向叶洛,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的僵硬怎么都藏不住:
“叶兄,这些户部的人进行盐铁押运交接,就这么敷衍了事吗?连一纸文书都没有?按照《大宁律》所写,不该如此吧?”
他的脸色有些发白,嘴唇微微抿着,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
在游学前,初出茅庐的王秀才觉得当今重德帝圣天子治下,整座大宁都应该是河清海晏的繁荣景象。
书里写的,先生教的,都是“盛世”“太平”“路不拾遗夜不闭户”这些话。
但没想到这一路走来,看到了太多阳光照不到的角落,青林县的事情不必说,更有宁京城涉及山水神明与世俗百姓的纠葛。
就说近的,在如此繁荣的神京城。
那些窄巷子里的贫民,运河边上那些原本抢不到生意的船夫,茶馆里那些为了一单生意争得面红耳赤的商人。
虽有些许失望,但王砚的热血还是让他强迫自己在心里默默立志要亲手整治这些现象。
他始终觉得,那些都是小事,都是可以慢慢改的。
只要朝廷的根基还在,只要大体的制度还在,这些枝枝节节的问题,总能一点点解决。
但面前这一幕让他有些不知所措了。
这可是关于押运盐铁的大事。
盐铁之利,是朝廷赋税的大头。
一石盐从产地运到销地,中间经过多少道关卡,多少道手续,每一道都有明文规定,都有律法约束。
这是关乎一国赋税财政的最底层枢纽,更是整个大宁经济的命脉之一。
如果这件事情上腐朽了,那么他都不敢想顺着这押运盐铁岁粮的绳子上下,会有多少腌臜不堪的交易。
从产地到码头,从码头到仓库,从仓库到市场,每一环都有人经手,每一环都有机会伸手。
今天他们能在交接的时候敷衍了事,明天他们就敢在盐里面掺沙子,后天他们就敢把官盐私卖——
王砚越想越觉得后怕,后背都有些发凉。
叶洛也有些没想到。
他本来觉得迟到就已经是够不负责的表现了。
毕竟一个五品郎中,让从四品的押运使等了半个时辰,派头摆得够足了,架子端得够高了,差不多就行了。
可现在看到这交接的一幕,看着他们甚至不加掩饰就草草了事,连样子都不愿意做,连查都不愿意查一下。
而且这一幕,就照在阳光下,看在南北两岸百姓眼里,户部那些官员甚至一点都不害怕。
不,不是不害怕,是根本就没想过要害怕。
他们大概觉得,这事本就该如此。
或者说,一直都如此,从来都是如此,有什么好怕的?
于是这一幕就如此稀松平常地发生了。
叶洛站在那里,看着那些漕丁开始往船上走,准备搬货,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而南越使团那边,也同样在低声议论着。
赵沐站在赵门兴身后,刚才被叔叔拉了一把,藏在了身后,但他那张嘴可没闲着。
此时还探出半个脑袋,看着码头上的这一幕,小声嘀咕着:
“这些户部的官员,为什么要迟这么久才到?”
他的声音压得不算低,至少站在旁边的几个使臣都听见了。
一个老使臣赶紧咳嗽了一声,朝他使了个眼色。
但赵沐没注意,还在说:
“真是跟鸿胪寺这几位漂亮哥哥姐姐没法比。人家早早就到了,在这儿等着,还客客气气地行礼说话。这几位倒好,让这么多人等了半天,来了就往那儿一坐,连船都不上——”
他话还没说完,就又被赵门兴一把拉到了身后。
赵门兴还用身体遮住了赵沐,一只手按在他肩膀上,另一只手挡在他嘴前面,脸色都变了。
他极力压低声音,几乎是咬着牙说的:
“闭嘴!祸从口出!这是在大宁,不是在咱们南越!这话要是被人听见了,你知道是什么后果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