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虽然是南越国来使朝贡,但还带着不少其他南越国周边附属国的贡品——
林邑的香料、扶南的象牙、真腊的犀角,还有一些叶洛连名字都没听说过的小国,送的东西也杂,有兽皮、有羽毛、有珍珠、有珊瑚,还有几箱不知道是什么的矿石。
还有几个更加小的南越国的附属国的贡品,那些小国名字更长,叶洛听了两遍都没记住。
送的东西也稀奇古怪,有一箱晒干的虫子,说是药材;有一捆奇怪的树枝,说是某种树的树皮,磨成粉可以治疟疾;还有几块黑乎乎的石头,说是从火山口捡来的,有辟邪的功效。
种类数量很是驳杂,交接也就持续了足足一个时辰之久。
就连押运官盐的运粮船队,都已经停靠在码头许久了。
叶洛出船舱,看了一眼停靠在福船后面那一堆小了不少的运粮船,又看了眼那一块空荡荡的码头,然后先一步从船上下来。
他走得很快,下了船板,拍了拍袍子上的灰,站在码头上等着。
老使臣还在清点最后几箱贡品,梁满拿着册子跟在后面,一笔一笔地记录。
随后漕丁们开始将贡品搬运到不远处的提检房。
那提检房在码头西边,是一排矮房子,青砖灰瓦,看着不起眼。
漕丁们两人一组,抬着箱子,从船上走到提检房,再从提检房走回船上,一趟一趟地来回。
有的箱子沉,两个人抬着都费劲,走几步就要歇一歇;有的箱子轻,一个人就能扛着走。
十九个漕丁忙得满头大汗,衣服都湿透了,贴在背上。
提检房里坐着几个漕运司的官员,穿着青色的官袍,桌上摆着簿册和笔墨。
等漕丁把箱子搬进去,他们就打开箱子,一件一件地检查,毕竟这些贡品很有可能会呈到圣天子面前,一定要确定好没有任何问题,哪怕是瑕疵也不可以。
看看象牙有没有裂痕,犀角有没有虫蛀,香料有没有受潮,布匹有没有发霉。
检查完了,再盖上漕运司的印章,封好箱子,等着叶洛他们确认无误后,才能把这些贡品带走。
叶洛站在码头上,看着这一切,又看了看天色。
太阳已经快落到城墙下面去了,天边的云被烧成了红色,一层一层的,像鱼鳞一样。
他回头看了看王砚。
王砚他们和南越使团已经坐到了凉亭里,和赵门兴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他的“气自华”状态已经维持不住了,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说话也不如刚才利索。
但他还在撑着,没有露怯。
叶洛笑了笑,收回目光,继续盯着提检房那边。
也就在这时,整个码头突然就开始忙了起来。
先前在岸边偷懒的漕丁们,在管事的漕运司吏员组织下,开始纷纷整理好仪容仪表。
那个吏员是个五十来岁的瘦老头,声音尖细,扯着嗓子喊:
“都起来都起来!把衣服整好!帽子戴正!别一个个邋里邋遢的让人笑话!”
几个刚才还在打盹的漕丁被叫醒,揉着眼睛,手忙脚乱地系腰带、拽衣襟。
有个漕丁帽子找不着了,满地转圈,最后发现帽子扣在屁股底下当垫子坐了,赶紧捡起来拍拍灰扣在头上。
然后他们分成几组,朝着门口方向走去,站在道路两侧,排成两列。
虽然站得歪歪扭扭的,但好歹是站出了个队形。
驻防兵们也动了。
领头的那个拿着卷轴的军官,把卷轴往腰里一别,快步走到门口,扯着嗓子喊了几声。
那些兵卒立刻沿着门口站成了几列,长矛杵在地上,腰板挺直,目不斜视。
这一回站得倒是真齐整,比刚才精神多了,跟换了一群人似的。
这一幕,叶洛哪怕用脚趾头想,也知道即将要发生什么。
他又回头看了眼在码头已经等了将近半个时辰的运粮船,不屑地笑了一下。
那几艘运粮船就停在码头外头,船上的水手们百无聊赖地趴在船舷上,有的在抽烟,有的在聊天,有的干脆躺在甲板上睡觉。
船头的旗帜都耷拉下来了,没人管。
毕竟等了这么久,谁还能有精神?
果然,没过多久就听到一个漕运司吏员小跑了过去。
还是刚才那个瘦老头,跑得气喘吁吁,脸都白了,一边跑一边朝着凉棚那边运粮船那些负责押运官盐的盐运司官员们大声呼喊道:
“快快,各位同僚做好准备,户部仓部司典郎中已经到门口了!”
他这一嗓子喊出来,码头上的气氛立刻变了。
码头坐在凉棚里本来已经有些心生不满的盐运司官员们,一听来人是个户部郎中,赶紧一个个整理好面部表情,靠着岸边站成了一排。
那变脸的速度,比翻书还快——
刚才还一脸不耐烦地翘着腿喝茶,这会儿全都换上了恭恭敬敬的笑脸,嘴角的弧度都差不多,像是照着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为首的押运使是个从四品的官,穿着深绿色的官袍,此刻正站在最前面,双手垂在身侧,腰弯着,脸上已经堆满了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