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洛没有说话,只是把信又看了一遍。
信上的字迹虽然工整,但有几个笔画略显潦草。
尤其是最后几行,笔锋明显比前面急促。
显然写信之人当时心情并不平静,写写停停,停停写写,写到后面时,大概已经有些难以自持。
那句“或许此生再难相见”,写得格外用力。
“或许”两个字还算正常,到了“此生”时,笔锋就重了些。
而“再难相见”四个字,一笔一划都像是刻进去的,墨迹都洇开了些许,在麻纸上晕出一小块深色。
叶洛盯着那四个字看了许久。
他想起寇文官昨夜离开时的样子。
当时寇文官向落叶行礼后,推门而出,脚步匆匆。
叶洛只当他是被落叶的话点醒了什么,急着回去参悟,没想到他竟是直接离开了神京。
现在回想起来,寇文官临走前看自己的那一眼,目光里似乎有话,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或许那一眼,就算是这个虬髯汉子的告别了。
但或许真的是从落叶说的话中又顿悟到了什么。
也可能不是顿悟,而是想通了某件事的关窍,这才急不可耐地离开。
只是从信中的口吻来说,他对北境之事,乃至整个大宁的未来都有些担忧。
叶洛也十分纳闷。
这一路同行,从青林县到扬春城,从宁京城到开封府,再到如今的神京,寇文官自从加入上京小队后,所观所闻都与他一般无二。
那些事,他也都看在眼里。
青林县外,那时队伍里还没有寇文官和裴淮。
玄阴宗的邪修横行无忌,当地官府束手无策。
叶洛和周大仙子费了好大功夫才把那邪修除掉,临走时还担心会有余孽复起。
扬春城中,薛城主守护的气运动荡不安。
那看似富家翁的勋贵为此愁得头发都白了几根,天天在城主府里转圈。
宁京城外,那也是第一次与这位虬髯汉子相遇。
城隍山神所行的诸般恶事,一桩桩一件件,都是亲眼所见。
开封城,叶洛他们那一次在普罗真教内与寇文官成为了朋友。
看到邪教在整个开封州府公然传教,看到那些信徒眼神中的狂热。
那些信徒为了所谓的神明,变卖家产,抛妻弃子,最后落得个家破人亡的下场。
还有韦曲地下的龙脉。
这些事,他都看在眼里,也都在心里记着。
可是这些,无论如何也不至于到撼动大宁这个屹立于整座天下正中心将近两千年的帝国根基。
实在是因为大宁太大了。
两千年也太久了。
这么大的疆域,这么长的岁月,出一些这样那样的问题,再正常不过。
就像一棵参天大树,难免有几片枯叶,几根枯枝。
但只要树干还在,树根还深,来年春天照样能发出新芽。
青林县的玄阴宗,不过是边陲小县的癣疥之疾。
宁京城的城隍山神,不过是地方神只的贪腐之行。
开封府的邪教,也不过是一时一地的乱象。
叶洛一行几人稍作努力,便可平息这一切异样。
若是真能上达天听,降下雷霆手段,这些问题更会迎刃而解。
可寇文官为什么能从这些事情中看出端倪?
看出那些叶洛看不到的东西?
还是说,寇文官有着不同的视角,或者有着能瞒过叶洛的获取消息的渠道?
叶洛想不明白。
他把信纸叠好,收回信封。
叠信纸的时候,他特意把折痕对齐,叠得整整齐齐,和刚拆开时一样。
然后把信封连同两块玉牌一起收入芥子物中。
那块寇文官的身份玉牌,正面刻着“佑京”二字,背面是“寇准”的小字。
另一块是白玉牌,质地更佳,温润细腻,上面只刻着“南宫”二字,想来就是见南宫绾绾所需的信物了。
“走吧。”
叶洛站起身。
“先去吃早饭,然后去鸿胪寺。”
周沐清抬起头,眼眶有些红,但还是点了点头。
她抬手又揉了揉眼睛,这次动作慢了些,揉完之后还使劲眨了眨眼,像是要把那些情绪都眨回去。
王砚从窗边转过身,什么也没说,只是拍了拍叶洛的肩膀。
饭堂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靠窗那桌坐着几个商人模样的人,边吃边聊着生意上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