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被这样的目光看着,叶洛却觉得自己被看了个通透。
从里到外,从过去到现在,所有的心思、所有的犹豫、所有的打算,都在这目光下无所遁形。
“但如果是你的话,”
落叶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窗外的月光,
“现在悬子迟迟不落,心中所思所想甚多,还是去自己领悟吧。”
叶洛沉默片刻。
他知道落叶说的是实话。
下山以来,他确实一直在想那枚悬子,想什么时候落,落在哪里,落了之后会怎样。
想得越多,越觉得难以决断。
“那到底是应该先落子,还是先布局?”
叶洛问。
落叶没有回答。
远处隐约传来更夫的打更声,一声一声,在夜色中传得很远。
“只有棋手自己才能做决定。”
落叶终于轻声道。
话音刚落下。
一道鲜艳的红色烟雾忽然从叶洛丹田内喷涌而出。
那烟雾浓得几乎凝成实质,带着淡淡的香气,直接裹住了落叶。
烟雾中只是传来一句娇嗔:
“不许打搅我夫君治学!”
是苏小姐的声音。
落叶被红色烟雾裹住,似乎想说些什么。
可只是张了张嘴,烟雾就裹得更紧,把他整个人都缠住了。
最后只听落叶努力嘟囔了一句什么,烟雾散尽时,房间里便再次徒留叶洛一人。
叶洛看着空荡荡的床铺,无奈地笑了笑。
他知道苏小姐这是故意的。
每次落叶说些让他想太多的话,苏小姐就会出来把人赶走。
刚才说是护着他治学,其实是不想让叶洛想太多烦心事。
叶洛又坐了片刻,伸手拿起那本治水经。
他重新翻开第一页,打算“书读百遍其义自见”。
既然落叶说要自己领悟,那就慢慢领悟吧。
油灯的光映在书页上。
那些字迹在光影中似乎活了过来。
一笔一划都带着某种韵律,像是水的流动,像是风的吹拂,又像是某种更深的东西。
叶洛盯着那些字看了许久,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试图从中找到些什么。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桌面上。
然后落在摊开的经书上,让那些字迹在月光下显得更加清晰。
也落在那件锦襕袈裟上,袈裟上的金线泛着清冷的光。
那些用金线绣成的莲花纹样,此刻看来竟像是真的在水中浮动一般。
花瓣的边缘微微起伏,像是在随着看不见的水波轻轻摇曳。
叶洛忽然没有心思再看经书。
他只是看着那片月光,想着落叶最后说的那句话。
“只有棋手自己才能做决定。”
他伸出手,让月光落在掌心。
那月光清冷、静谧,从窗外流进来,又从他的指缝间流出去。
叶洛试图握住,却如同往日千百次一样,什么也没有握住。
月光如同修为一般,从他指缝间流过,什么也没有留下,什么也没有带走。
叶洛收回手,看着自己的掌心。
掌心什么也没有。
没有月光,没有温度,没有痕迹。
他忽然想起治水经里的一句话:
“水澄见月,心定见性。”
叶洛轻轻叹了口气。
合上经书,袈裟叠好,把两样东西一起收回芥子物中。
油灯的火苗最后跳了跳。
终于熄了。
房间里只剩下月光,和坐在月光里的人。
叶洛坐在原处没有动。
远处又传来打更声,这回更近了一些,一声一声。
月光陪着他坐在那里,很久很久。
次日清晨,叶洛起了个大早。
他睁开眼时,窗外已经透进蒙蒙亮的光。
躺在床上听了听,客栈里静悄悄的,只有远处隐约传来早市小贩的吆喝声。
叶洛翻身下床,简单洗漱一番,推开窗户。
神京城的晨光已经洒满了街巷。
远处外皇城的琉璃瓦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一片一片,层层叠叠,像是铺了一层碎金。
近处布政坊的街面上,已经有小贩挑着担子开始叫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