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是父爱,也是责任。
既是记忆,也是未来。
黎明完全降临。
小禧的身影消失在废墟的阴影中,走向那个她必须面对、必须理解、必须改变的真相。
而金属糖果在她怀中,第一次,不再发热,也不再冰冷。
它只是静静地存在着。
像一颗等待发芽的种子。
像一颗即将引爆的炸弹。
像一切的开端,也像一切的终局。
第十一章:宇宙级回收计划(小禧)
他们说,仰望星空时,是在追寻故乡。可如果星空本身,只是一张精心编织的、笼罩故乡的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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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楼的风,似乎停了。不,是声音消失了。连月光流淌的轨迹,都仿佛凝固成了实质的、冰冷的银色琥珀。我僵坐在原地,泪水在脸上干涸成紧绷的壳,眼睛却死死盯着前方虚空——那里,全息影像消散的余烬尚未完全褪去,空气中还残留着能量扰动的、细微的静电酥麻感。
然后,就在我以为一切已经结束时——
悬浮的金属糖果,再次亮了起来。
不再是投射场景的光束,而是它本身,化作了一个微型的、光芒璀璨的核心。光芒不再稳定,而是剧烈地脉动、旋转,仿佛内部压抑了太久太久的记忆洪流,终于决堤,正不顾一切地寻找着宣泄的出口。
“嗡————————”
一声低沉到超越听觉、直接作用于灵魂层面的长鸣,以糖果为中心扩散开来。我周围的景象——破碎的钟楼,清冷的月光,脚下沉睡的大地——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倒影,开始剧烈地晃动、扭曲、融化!
取而代之的,是更为宏大、更为冰冷、也更为……令人窒息的画面,如同狂暴的潮水,强行灌入我的意识,我的眼帘,我的每一个感知细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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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幕:无垠的“牧场”。
视野无限拉升、拉升,冲破大气,越过卫星轨道,脱离太阳系的疆域,融入银河的星海,然后继续向上、向外……最终,定格在一片我无法理解其尺度和维度的“空间”。
这里没有上下左右,没有常规的物质形态。只有无数道纵横交错、流淌着静谧冷光的“脉络”,如同宇宙的神经或血管,构筑成一张无边无际的、精密到令人绝望的立体网络。而在这些脉络的某些“节点”上,镶嵌着一个个……光球。
不,不是光球。
是一个个被半透明的、规则几何结构能量膜包裹着的……世界。
像挂在蛛网上的露珠,又像被精心封装在琥珀里的标本。
其中一个“露珠”,在我视野中急速放大。我能看到它内部模糊的轮廓——蔚蓝的海洋,褐黄的大陆,缭绕的云层……
是地球。
或者说,是地球所在的“位面泡”。
一个冰冷的、毫无情绪波动的“旁白”声,直接在我意识中响起,用的是某种超越语言、直接传递信息本质的通用规则语,但我能“听懂”:
【编号:G-SE-038。分类:初级情绪能源培育/收割试验区。状态:稳定运行。当前收割周期:第7纪元。能源产出评级:C+(波动中)。监管者:……(权限不足,信息模糊)】
情绪能源……培育/收割试验区?
第38号?
G-SE-038?就是爹爹提到的“第38试验区”?!
地球……我们所有人挣扎求生、欢笑哭泣、建设又毁灭的这个世界……只是一个被编号的……“能源农场”?
智慧生命产生的情绪——喜悦、悲伤、爱、恨、希望、绝望——是一种……稀有的宇宙能源?
荒谬!
疯狂!
不可接受!
但那股直接烙印在信息流里的、不容置疑的“真实感”,像最冷的冰水,瞬间淹没了我的愤怒与抗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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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幕:精密的“收割”。
画面切换。视角深入到“地球”这个“露珠”内部,但看到的不再是山川河流,而是另一种层面的景象。
我看到无数淡薄到几乎看不见的、色彩各异的“雾气”,从大地上升起,从每一个拥有意识的生灵身上散发出来。那是情绪的原始逸散。
然后,我看到了一层覆盖在整个世界表层的、极其细微、与规则深度结合的……“滤网”。这滤网无形无质,却真实存在。它捕捉、引导、压缩那些逸散的情绪“雾气”,在特定的规则节点(往往是智慧生命聚集、情绪碰撞激烈之处),将它们“析出”、“结晶化”。
于是,“雾气”变成了“尘埃”。
喜悦的金尘,愤怒的红尘,悲伤的蓝尘,恐惧的紫尘……
情尘。
我一直以为,情尘是这个世界某种扭曲但自然的衍生物。就像水汽会凝结成霜。
现在才知道,它是被“设计”出来的。
是为了更高效、更便捷、更标准化地……“收割”和“运输”我们这些“作物”产出的“情绪能源”!
那些旧时代遍布下层区的精炼厂?那些将情尘提纯、通过管道输往无忧岛的装置?那覆盖整个下层区的、稀释情尘纯度的共振波?
现在想来,那不过是这个庞大收割体系中,最末端、最粗糙的“初级加工”和“收集点”!就像农场里把小麦脱粒、装袋的简陋工棚!
真正的“收割者”,在更高、更远、我此刻才得以窥见一斑的地方,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无忧岛的享乐王子?不过是个窃取了一点收割机械零件(惑心者神格碎片)、在工棚里作威作福的、可悲的“监工”罢了!
理性之主?或许是个发现了系统漏洞、试图建立自己更“高效”子系统的、危险的“优化程序”?
而爹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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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幕:神只的抉择。
画面再次聚焦,回到那个纯白冰冷的空间。但这一次,视角是跟随的,仿佛我就在年轻的沧溟身边。
我看到他站在一个巨大的、由流动光数据构成的界面面前,界面上瀑布般刷过关于“G-SE-038试验区”的海量信息:能源产量曲线、文明波动指数、情绪纯度分析、“作物”(智慧生命)损耗率……冰冷的数据,定义着地球上每一个生命的悲欢离合。
他的侧脸在数据流的光芒映照下,显得更加冷硬,但那双终焉之神的眼眸深处,我看到了……一丝极淡的涟漪。那不是对人类苦难的同情(神只或许本无此物),而是一种对“规则”本身的……质疑?或者说,是对这种将鲜活灵魂与情感彻底“物化”、“数据化”的操作方式的……不认同。
一个比之前清晰一些、但依旧带着高维模糊感的光影轮廓出现在他身旁。那轮廓散发着非人的、空灵的波动,像是在传达信息:【监管者沧溟,例行巡查报告已接收。G-SE-038试验区第7纪元第3次收割窗口即将开启。请确认系统状态,准备执行‘情绪凝尘’规则强化指令,提升本周期收割效率。‘上面’对近期产量波动表示关注。】
“上面”……
沧溟沉默着。他的目光穿透数据界面,仿佛看到了那个被封装在能量膜中的蓝色星球,看到了上面蝼蚁般的生灵,在浑然不觉中,被抽取着情感的汁液。
我“听到”了他意识深处的抉择时刻,如同惊雷在我脑海炸响:
选项A:遵循监管者职责,强化收割规则,甚至可申请对该试验区进行“深度优化”(备注:高概率导致当前文明进程重置/格式化)。
选项B:……
他没有让选项B的完整内容浮现,但那瞬间,我感受到了一股决绝的、近乎叛逆的意志。
他选择了B。
一个连他自己当时都未必完全清晰后果的、充满了不确定性的、违背他“监管者”神职的……道路。
他要做的,不是举报,不是立刻掀桌子(那会导致地球被直接格式化)。而是……潜伏下来。利用“监管者”的权限漏洞和规则模糊地带,成为这个农场里的“变量”,一个“bug”,从内部,寻找让这个试验区、让这颗星球上的文明……挣脱“收割”命运的可能。
代价是:他必须继续扮演“监管者”,至少是表面上的。他需要定期提交报告,处理数据,甚至……在一定程度上,配合那个收割体系。这意味着,他将在漫长岁月里,亲眼见证、甚至亲手参与(哪怕是间接的、最小化的)对这片土地上情感的掠夺。
这,就是他所说的,“必须有人背负的罪孽”。
为了一个渺茫的、也许根本不存在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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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幕:三重保险。
画面闪烁,时间似乎在爹爹的意志下被压缩、跳跃。我看到了他漫长布局的惊心片段:
第一重保险:自我封印,降低“关注度”。
他主动剥离大部分神性,将自己“降格”,伪装成因为厌倦神职而自我放逐的落魄古神。一个失去力量、在底层挣扎的“残响”,比一个活跃的、拥有部分农场权限的“监管者”,更不容易引起“上面”的警惕和审查。那枚金属糖果,就是封印的核心,也是他计划的关键节点——一个伪装成“神性残渣”的……信息存储与触发装置。
第二重保险:培育“计划外变量”——我。
画面切换到一个我从未见过的、温暖却简陋的室内。年轻的沧溟(眼神已比最初柔和许多,但依旧带着神性的疏离)站在一个保温箱前。箱子里,是一个皱巴巴的、闭着眼睛的婴儿——是我。
他的手指,极其轻缓地,抚过婴儿娇嫩的额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眼神深处,翻涌着我此刻才终于能看懂的、极其复杂的波澜:深重的歉疚,孤注一掷的期望,还有一丝……属于父亲的、笨拙的温柔。
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几乎要被时间的尘埃掩埋,却一字一句,如同最清晰的凿刻,响彻在我的灵魂深处:
“对不起……”
“让你生在这样的世界……”
“但爹爹……”
“会给你挣一个未来。”
不是“拯救世界”,不是“扭转乾坤”。
是“给你挣一个未来”。
如此朴素,如此沉重,如此……爹爹。
第三重保险:在关键节点埋藏记忆碎片与“钥匙”。
我看到他将关于农场、关于收割体系、关于自己计划核心的破碎记忆和知识,加密后分散封存。金属糖果是主钥匙和核心存储器。那台“神性剥离仪”,不仅用于处理自我封印,也被他改造,用于秘密研究那些因收割体系漏洞或外溢而产生的“情绪污染体”(也就是那些带有神血结晶的受害者),试图找到体系的弱点。他在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地点,留下了线索、工具、甚至是一些预设的“后门”程序,等待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触发”。
三重保险,环环相扣。将自己作为祭品沉入黑暗,将女儿作为希望推向未知的黎明,将秘密打碎埋进时间的流沙。
这一切,只为了在浩瀚冰冷的宇宙农场规则中,为一只被封在琥珀里的虫子,撬开一丝可能透气的缝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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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
所有的画面、声音、信息洪流,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然后如同退潮般轰然散去!
光芒收敛,脉动停止。
金属糖果“啪嗒”一声,掉落在砖石上,滚了两下,停在我脚边。表面的光泽彻底黯淡下去,连那一丝恒定的温热,都仿佛消耗殆尽,变得冰冷如铁石。
只有我。
独自坐在钟楼之巅,沐浴着逐渐西斜、变得苍白的月光。
浑身冰冷,指尖麻木,大脑因为过度冲击而一片嗡嗡作响,却又异常地……清醒。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爹爹沉默的一生,背负的不仅仅是终结的职责,不仅仅是自我的厌倦。
他背负的,是一个星球的“原罪”,一个文明的“秘密”,一份窃取“未来”的、孤独的、几乎看不到希望的抗争。
他行走在锈铁镇的废墟里,捡拾着被系统榨取后残留的情绪废渣,心里装着的是宇宙尺度下冰冷的收割规则。
他守护着脆弱、来历不明的我,眼里看到的是对抗整个农场体系的、最后的“变量”和希望。
他将糖果按进胸膛封印自己,手中握着的,是可能是唯一能扭转局面的、危险的“钥匙”。
举报地球农场,换来的是格式化。
配合收割体系,换来的是永恒的奴役。
他选了最艰难、最孤独、也最残酷的第三条路——潜入系统,背负罪孽,等待变数。
而我,就是那个变数。
是他从自己神性中剥离出的“对生的向往”,与这个世界最纯粹人性结合的……“希望之神”。
也是他计划中,可能连他自己都无法完全控制的……最大变量。
泪水再次涌出,这一次没有声音,只是无声地、汹涌地流淌。
为他的孤独,为他的沉重,为他的牺牲,也为这份沉甸甸的、几乎要将我压垮的……真相与继承。
我颤抖着伸出手,捡起脚边冰冷的糖果,紧紧攥在手心。坚硬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却让我从灵魂的震荡中,找回了一丝现实的锚点。
爹爹……
你挣来的这个“未来”,这个暂时摆脱了系统化收割、却依旧伤痕累累、内部纷争不断的世界……
这个你交付到我手中的、带着你体温和全部希望的“钥匙”……
还有那些正在暗中复苏的、“神血结晶”、“情感失语症”、以及可能代表着新一轮“收割”或“优化”前奏的阴影……
我该怎么做?
月光西沉,天际线处,透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鱼肚白的亮光。
黑夜即将过去。
黎明……就要来了。
但我知道,对我而言,一个远比调解纠纷、治疗伤痛更加漫长、更加黑暗、也更加艰巨的……
真正的黎明之战,
或许,
才刚刚开始。
我握紧糖果,撑着冰冷的砖石,缓缓站起身。
面向那缕艰难挣脱地平线的、微弱的晨光。
风吹动我破旧的斗篷,猎猎作响。
爹爹,你走过的路,我看到了。
你留下的担子,我……
感觉到了。
很重。
但,
我接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