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寝殿。
燕丹刚刚沐浴完毕,长发微湿,披着一件素白的寝衣,带着一身清爽的水汽和淡淡的肥皂香气,走到倚在床头看书的嬴政身边,还未坐下,想好的劝说言辞还在舌尖打转——
眼前阴影忽地压下,带着熟悉的、不容抗拒的气息。
嬴政已放下书卷,长臂一伸,将他整个人揽入怀中,随即低头,精准地覆上了他的唇。
“唔……”燕丹猝不及防,所有未出口的话都被堵了回去。
这个吻来得突然而热烈,带着嬴政一贯的霸道与不容置疑的占有欲,攻城掠地,辗转深入,仿佛要将他肺里的空气都攫取干净。
燕丹被他吻得气息紊乱,头脑发昏,只能被动地承受,双手无意识地揪紧了他胸前的衣襟。
良久,直到燕丹觉得自己快要窒息,轻轻捶打他的肩膀,嬴政才恋恋不舍地松开,却仍意犹未尽地在他被吮吻得嫣红水润的唇瓣上又轻啄了几下,额头相抵,鼻息交融。
“阿政……”燕丹喘着气,好不容易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点嗔怪,“你……”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嬴政却先一步开口,声音带着情动后的低哑,却异常清晰。
他稍稍退开,看着燕丹因缺氧和羞涩而泛着潮红的脸颊,和那双蒙着水雾、清亮中带着困惑的眼眸。
“无非是冯去疾、治粟内史他们不敢再劝,便想让你来劝我,暂缓伐赵,等明年,是不是?”
燕丹一怔,下意识点了点头。
他确实是受了几位重臣隐晦的请托,加之自己心中也觉此时伐赵略显急切,想寻个机会劝说。
只是没想到,嬴政竟先发制人。
嬴政看着他那副“被你说中了”的模样,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嘴角,但那笑意很快隐去。
他没有放开揽着他的手,反而将人更紧地圈在怀里,下巴搁在他还带着湿气的发顶,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燕丹很少听到的、执拗的认真:
“丹,我今年多大了?”
燕丹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愣了一下,下意识答道:“二十四啊。还很年轻呢。我知道的历史上,你开始正式启动灭国大战,是在二十九岁之后。现在,已经提前很多了。”
他想说,我们不必如此着急,可以更稳妥些。
“二十四。”嬴政重复了一遍,语气有些飘忽,“我二十四,丹,你便二十七了。”
燕丹心中微微一跳,不明白他为何突然提起这个。
嬴政没有看他,目光似乎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继续缓缓说道,声音平稳,却仿佛压抑着某种汹涌的情绪:“灭了赵,接下来,便是楚国。楚地广袤,江河纵横,民风彪悍,非韩、魏、赵可比。寡人……没有信心在两三年内,灭掉楚国。”
燕丹听得愈发困惑,也隐隐感到不安。
嬴政从来都是自信乃至自负的,何曾如此“没有信心”过?他为何要计算这些时间?
“阿政,你到底想说什么?”燕丹忍不住仰头看他,想从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找出端倪。
嬴政终于低下头,看向他。
那双深邃的眼眸在宫灯下,翻涌着燕丹看不太懂的复杂情绪,有急切,有渴望,有一丝罕见的焦虑,还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松开了环抱着燕丹的一只手,探向床头一个暗格,摸索片刻,取出一个扁平的、用锦缎包裹的狭长木匣。
木匣做工精致,边缘包着鎏金的铜角。
嬴政打开木匣,里面没有珠宝,只有一卷保存得极好、边缘有些泛黄,但依旧平整的素帛。
他小心翼翼地将那卷素帛取出,在燕丹面前,缓缓展开。
燕丹的目光落在那帛书上,瞳孔微微一缩。那上面是他熟悉的字迹,是数年前,在某种半是玩笑半是认真的情境下,他写下并签字画押的“契约”——待嬴政灭六国,一天下,他们便大婚,昭告天下。
燕丹虽觉羞赧,却也感动于他的执着,便由着他去了。
没想到,嬴政竟一直如此珍而重之地保存着。
“丹,你看。”嬴政指着那卷素帛,声音低沉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滚烫的烙印,敲在燕丹心上,“你答应过的。等我灭完六国,一天下,我们就大婚,昭告天下。”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紧紧锁住燕丹的双眼,那里面翻涌的情感再也无法掩饰,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丹,你今年已经二十七了。男子二十而冠,三十而立。我想……我想尽量在你三十岁之前,把你娶到手。”
他顿了顿,仿佛在平复过于激荡的心绪,也像是在陈述一个最简单不过、却必须完成的算术题:
“三年。还有赵、楚、燕、齐,四个国家。赵国已去李牧,乃囊中之物,或可速取。然楚、燕、齐,尤其楚国,绝非旦夕可下。三年时间,太紧,太急了。可我不想等了,丹,一天都不想多等。”
他的手指抚过素帛上燕丹的名字和指印,指尖微微颤抖。
“所以,别劝我,丹。” 嬴政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恳求的沙哑,“没了李牧的赵国,已是砧板上的鱼肉,唾手可得。此刻不取,更待何时?每多等一日,离你三十岁,便近一日。离我实现诺言,娶你的日子,便远一日。”
“我不想……让你等太久。也不想……让这天下,看我们的笑话太久。”
燕丹怔怔地看着嬴政,看着他那双总是盛满野心与冷静的眼眸,此刻却清晰地倒映着自己的影子,和那份因时光流逝而生的恐慌与急切。
原来,他如此急切地要灭赵,甚至不顾群臣反对、不顾可能的风险,不仅仅是为了宏图霸业,不仅仅是为了趁虚而入……
更是因为,那个多年前稚嫩的“婚约”,那个“三十岁前娶你”的念头,如同一条无形的鞭子,在背后狠狠地、焦灼地抽打着他,驱策着他,要他更快,更快地扫平一切障碍,去兑现那个对常人而言或许荒诞、于他们却重逾生命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