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手的,自然是郭开“安排”的人。
而郭开给赵王迁的汇报,则不出意外地是“李牧拥兵自重,意图谋反,事发败露,畏罪自戕,其麾下司马尚等从逆,已一并擒杀”。
李牧,死了。
这颗卡在秦国东出咽喉、最坚硬也最顽固的骨刺,就这样以一种不甚光彩的方式,被来自背后的匕首,干净利落地拔除了。
嬴政展开那卷以特殊药水书写、遇热方显字迹的素帛,目光在“李牧伏诛”四字上停留了许久。
殿内灯火通明,映着他沉静的侧脸,无喜无悲,只有一种深潭般的、近乎漠然的平静。
他指尖拂过那四个字,仿佛能感受到字迹下所代表的,一位当世名将的陨落,一个北方强国最后抵抗意志的崩塌,以及……一片更广阔疆域,即将向他敞开的门户。
“郭开……”嬴政低低念出这个名字,语气里听不出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
他想起燕丹曾用极其嫌恶的语气评价此人“赵国第一大蠹虫,贪鄙无能,谄媚误国,用不着收买,给够钱他连自己祖宗都能卖”。
如今看来,燕丹所言非虚。
能用金钱和权位撬动的“忠臣”,自然也能用同样的东西,换来敌国心腹大患的覆灭。
“传姚贾、顿弱,此事办得不错。厚赏,并命其密切关注邯郸动向,赵国朝堂,可乱矣。”嬴政淡淡吩咐,将密报置于烛焰上,看着那素帛迅速蜷曲、焦黑、化为灰烬,如同李牧和他所效忠的那个赵国,即将迎来的命运。
灰烬尚未完全散尽,嬴政已霍然起身,眼中那潭深水骤然沸腾,燃起灼人的烈焰。
他大步走到悬挂着巨大天下舆图的墙壁前,目光如鹰隼,死死锁定了地图上“赵国”的疆域。
没有了李牧的赵国,就像被抽掉了脊梁的猛虎,空有庞大的骨架和利爪,却已无力做出真正致命的扑击。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嬴政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响起,带着斩钉截铁的决断,“传令,即刻召集群臣,议事!”
当夜,章台宫正殿灯火通明,刚刚因灭魏而振奋不已的文武百官再次被紧急召集。
然而,当嬴政抛出发兵伐赵的意向时,殿内热烈的气氛瞬间冷却,如同被泼了一盆冰水。
“大王,不可!”冯去疾率先出列,花白的胡须因激动而微微颤抖,“今岁春耕方罢,即发大兵灭魏,虽赖大王神威,将士用命,三月功成,然军士疲惫,粮秣转运消耗甚巨,新得魏地十数城,百废待兴,官吏不足,民心未附。”
“此时再启战端,远征赵国,臣恐师老兵疲,粮饷不继,若战事迁延,新附之魏地生变,则前功尽弃啊!”
“冯相所言甚是!”治粟内史也急忙附和,捧着算筹都快拿不稳了,“去岁今春,两场大战,又经时疫,国库虽未空虚,然存粮、金帛消耗已近三成!赵国乃北方大国,纵无名将,然疆域辽阔,城坚民悍,绝非魏国可比。”
“若再起数十万大军,粮草辎重,恐难以为继!请大王暂歇兵戈,休养生息,待明岁粮足,再图赵国不迟!”
“臣附议!”
“臣等附议!”
文臣们几乎一边倒地反对。
武将之中,虽有王翦、蒙武等宿将目光闪动,跃跃欲试,但考虑到连续作战的现实困难,亦觉此刻再伐赵,确有些操之过急,风险不小,故也未曾轻易表态支持。
嬴政高踞御座,面色沉静,听着臣下们一条条陈述不宜即刻伐赵的理由,指尖在御案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那声音不重,却仿佛敲在每个人心头。
待反对之声稍歇,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诸位爱卿所言,俱是老成谋国之见。然,寡人所虑者,非仅粮秣、民力。”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阶下众臣,最终落在地图上的邯郸:“李牧已死,赵国再无良将。司马尚等或死或囚,赵军北地精锐群龙无首。郭开弄权,赵王昏聩,朝堂倾轧,人心惶惶。此正赵国数百年来最虚弱、最混乱之时!”
“我大秦铁甲之利,诸位在魏地已然见识。以我披坚执锐、士气正盛之师,击彼分崩离析、主昏臣奸之国,何须迁延日久?又何惧粮秣不继?”
他身体微微前倾,眼中锐光如电:“寡人意已决,今岁必伐赵!趁其病,要其命!若待其缓过气来,或另觅良将,或与燕、齐结盟,则又生变数。届时再伐,所需代价,岂是今时可比?”
“大王!”冯去疾等老臣还想再劝。
“不必多言!”嬴政断然挥手,语气是不容转圜的决绝,“寡人并非与尔等商议是否伐赵,而是命尔等即刻筹划,如何伐赵!王翦、蒙武!”
“末将在!”两位老将精神一振,出列应道。
“命你二人即日起,整备大军,调配粮草,拟定进军方略。王贲所部,暂驻魏地,弹压地方,以为策应。旬日之内,寡人要看到详细的伐赵方略与粮草调度簿册!”
“末将领命!”王翦、蒙武轰然应诺,眼中燃起战意。
“其余诸卿,”嬴政目光扫过那些面带忧色的文臣,“各司其职,筹粮,安民,选派官吏,稳固韩魏新地。伐赵乃国之大计,若有怠慢拖延者,休怪寡人法度无情!”
“臣……遵旨。”见大王心意已决,且已分派任务,众臣知再劝无益,只得躬身领命,只是眉宇间的忧色并未散去。
退朝时,几位重臣悄悄交换眼神,最终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了并未参与争论、一直安静站在稍后角落位置的安秦君燕丹身上。
或许……只有这位,能劝得动此刻一意孤行的大王?
李斯、王绾、冯去疾交换了一下眼神,然后一同走到燕丹面前。
燕丹看着他们期待的眼神,沉默片刻,缓缓点头道:“诸位放心,我会尽力一试。只是成与不成,我也不敢保证。”
众臣听后,纷纷拱手致谢,燕丹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深吸一口气,心中暗自思索该如何去劝嬴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