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7年9月28日下午·记朝多云
九月二十八日的天空延续了昨日的多云,但云层更加厚重,像浸了水的棉絮沉沉地压在天际。气温降至二十四度,湿度依然维持在五成,风吹过时带着一丝凉意,预示着秋意渐浓。这样的天气本该让人神清气爽,但对于逃往南方的四人而言,每一丝凉风都像是在催促他们加快脚步。
记朝的疆域在这一日午后的光线中显得格外辽阔。从湖北区向南,地势逐渐平缓,丘陵与平原交错,河流如银带般蜿蜒其间。官道两侧的稻田大多已经收割,留下一片片稻茬地,偶尔有几块晚稻尚未成熟,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村庄稀疏地散布在田野间,炊烟从茅草屋顶袅袅升起,融入灰白的云层。
越往南,植被越是茂盛。湖北区常见的落叶乔木渐渐被常绿树种取代,路边的野草也更加葱茏。空气里的湿度似乎并没有因为气温下降而减少,反而因为南方水网密布,显得更加润泽。这种湿度恰到好处地维持在五成——既不会让土地干裂,也不会让衣物霉变,但对于长途跋涉的行人来说,却让汗水难以快速蒸发,衣物总是黏在皮肤上。
官道上行人寥寥。偶尔有牛车慢吞吞地驶过,赶车的老农裹着破旧的夹袄,用浑浊的眼睛打量这四个行色匆匆的旅人。也有商队经过,骡马驮着货物,商人们警惕地看着四周——近来各地治安不佳,盗匪时有出没。但这些商队大多是从南往北走,将南方的盐、糖、海货运往北方,再将北方的毛皮、药材运回南方。像公子田训四人这样急切南行的人,并不多见。
天空中的云缓慢移动,阳光时而从云隙中漏下,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些光斑像是有生命一般,随着云的移动而跳跃、延展、消失,又在不远处重新出现。这样的光线让一切都显得不那么真实,仿佛逃亡本身也是一场光影交错的梦境。
记朝的多云天气持续了数日,这在全国范围内并非异常。北方传来的消息说,河北区已经下了第一场霜,陕西北部夜间气温降至十度以下。但在这里,在湖北区南部向湖南过渡的地带,二十四度的午后依然让人可以穿着单衣赶路,只是早晚需要加一件外袍。
风从西北方向吹来,带着远方山林的清新气息,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焦味——那是农民在焚烧田里的秸秆,为下一季作物做准备。烟雾被风吹散,融入云层,让天空的颜色更加深沉。
官道上的尘土被偶尔经过的车马扬起,悬浮在空气中,在斜射的光线中形成一道道可见的尘柱。公子田训抬手遮了遮眼睛,灰尘让他忍不住咳嗽。他回头看了一眼来路——北方,南桂城的方向,已经看不见那座城池的轮廓,只有连绵的丘陵和逐渐暗淡的天光。
“快走。”福政催促道,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天黑前得找个地方过夜。”
四人加快脚步。他们的身影在官道上拉得很长,随着地势起伏而时隐时现。天空中的云层缓缓翻滚,像是巨大的灰色波浪,无声地涌向南方。
而此时的南桂城,正在酝酿一场追击。
南桂城西城墙上,三公子运费业站在昨日公子田训四人逃脱的缺口处,脸色铁青。他身后站着三个士兵——正是昨日被石灰粉伤了眼睛的那几个,此刻眼睛还红肿着,视线有些模糊。
“跑了……他们真的跑了……”三公子喃喃自语,随即声音陡然提高,“不能让他们跑往朝廷!如果让他们跑到朝廷的话,我这个维护秩序的官还没当几天就当到头了!绝对不能!”
他猛地转身,盯着三个士兵:“你们,带人去追!现在!立刻!”
三个士兵面面相觑。年纪最长的那个叫老吴,在南桂城当了十五年兵,见过好几任城主,从未遇到过这样的命令。他犹豫着开口:“三公子,他们跑了快一天了,现在追……恐怕追不上。而且城外道路四通八达,不知道他们往哪个方向……”
“往南!”三公子运费业打断他,眼睛瞪得滚圆,“他们一定是往南!往朝廷的方向!这还用想吗?”
另一个年轻士兵小声说:“可是三公子,我们人手不够。城墙需要防守,城门需要守卫,城内巡逻也不能停……”
“什么人手不够?”三公子的声音尖锐起来,“我有权调动全城兵力!你们这是在违抗命令吗?啊?”
三个士兵低下头。他们确实不想去追。昨日公子田训那番话还在他们耳边回响——关于经济停滞,关于农业受害,关于五岁的孩童,关于空虚的防御。那些话像种子一样在他们心里生根发芽,让他们第一次开始怀疑:我们每天抓这些人,到底对不对?
老吴想起自己邻居家的孩子,那个六岁的小男孩,因为捡了街边摊贩掉落的半块饼,被抓进监狱关了三天。孩子出来时吓得不会说话了,现在见到穿官服的就躲。
另一个士兵想起城东的李铁匠,因为“在非指定时间打铁”被抓,铁匠铺关了半个月。李铁匠一家五口差点饿死。
第三个士兵想起自己的表哥,一个老实巴交的农民,因为“施肥时间比规定晚了一个时辰”,被抓去做了三天苦役,回来时瘦了一圈,田里的庄稼也耽误了。
他们抓了这么多人,南桂城变好了吗?没有。街道更空了,百姓更穷了,市集更冷清了。连他们这些当兵的,军饷都时常拖欠——因为商业停滞,税收不足。
“三公子,”老吴鼓起勇气,“就算要追,也得有个计划。他们四个人,我们派多少人?带多少干粮?追到什么地方为止?万一追不上……”
“万一追不上?”三公子运费业冷笑,“那就一直追!追到广东!追到朝廷门口!必须把他们抓回来!”
他顿了顿,看着三个士兵脸上明显的不情愿,怒火更盛:“什么?连我也指挥不动你们了?好,好得很!”
他转身朝城墙下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一字一顿地说:“我这就去调兵。一千三百人——不,所有能动的人,全部给我出动!我要亲自率领一千三百人,去抓那四个逃犯!哪怕遭受士兵损失,哪怕一路死伤,也要给我抓住他们!听见没有?”
三个士兵不敢吭声。
三公子怒气冲冲地下了城墙。脚步声渐远后,年轻士兵才低声说:“吴叔,我们……真的要追吗?”
老吴叹了口气,望向南方。官道在丘陵间蜿蜒,消失在远方地平线。那里是湖南,再往南是广东,再往南是都城广州城。如果那四人真的能逃到朝廷,把南桂城的情况说出来,也许……也许三公子的统治就到头了。
“命令下来了,我们能不去吗?”老吴的声音很苦,“不去就是违抗军令,要被抓起来的。”
“可是去了,追上了,把他们抓回来……”年轻士兵说不下去了。他眼前浮现出那四人的面孔——公子田训愤怒的眼睛,两位葡萄氏女子疲惫但坚定的神情,那位士大夫虽然狼狈却挺直的脊背。他们有什么错?他们只是想逃出去,想活下去,想改变这座城。
“走吧。”第三个士兵说话了,他年纪介于老吴和年轻士兵之间,“去集合。至少……至少我们在路上可以拖慢一点,可以‘找不到踪迹’,可以‘追错方向’。”
三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想法。
与此同时,在南方二十里外的一片竹林里,公子田训四人正在休息。他们找到了一条小溪,正蹲在溪边喝水、洗脸。溪水清澈冰凉,缓解了长途跋涉的疲惫。
葡萄氏林香坐在一块石头上,揉着酸痛的脚踝。她看着北方,轻声说:“姐姐,三公子运费业还真是魔怔了。我们只不过要去朝廷告状而已,他就这么害怕?还要派兵抓我们?这是什么道理呀?”
寒春正在用溪水打湿布巾,擦拭脸上的尘土。听到妹妹的话,她冷笑一声:“对呀,妹妹。这些人真的鼠目寸光。抓人的时候一点不带含糊的,好像我们犯了什么滔天大罪似的。难道那些士兵都要和他同流合污吗?明明南桂城已经变成那样了,他们难道看不见?”
士大夫福政坐在一旁,他的体力消耗最大,此刻正喘着气。听到姐妹俩的对话,他摇了摇头,想说什么,却一时说不出话来。
公子田训喝饱了水,站起身,望向北方。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愤怒,有不甘,但更多的是清醒。“他们并不是同流合污。”他缓缓说道,“那些士兵,那些底层的小吏,他们中的大多数,本来就不想做这些事。”
他转身看着三位同伴:“你们还记得监狱里的狱卒吗?他们给我们送饭时,眼神里有没有厌恶?没有。有时候还会多给半块饼。还有城门口的守卫,每次检查都心不在焉,巴不得早点换班。这些人,他们也是南桂城的百姓,他们有家人,有朋友,他们知道这座城在变坏。”
“那为什么还要抓人?”林香不解。
“因为被强迫。”公子田训说,“因为三公子运费业手握权力,因为他可以以‘违抗命令’的罪名把他们也抓起来。你们想想,如果你们是一个普通士兵,上面下令去抓人,你们敢不去吗?不去,下一个被抓的就是你,你的家人可能也会受牵连。”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所以他们会去。但他们不会尽全力。他们会拖延,会找借口,会‘追错方向’。这就是为什么我们现在还能坐在这里休息——如果三公子真的有一支完全听命于他的队伍,我们昨天就又被抓回去了。”
寒春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她想起昨日逃出南桂城时,那些士兵虽然举着兵器,但动作迟缓;虽然喊着“站住”,但并没有全力追赶。当时她以为是石灰粉的作用,现在想来,也许那些人本来就不想追。
“所以我们更要快。”福政终于缓过气来,开口说道,“赶在三公子调集起真正听命于他的人之前,赶到湖南,赶到广东。只要到了朝廷,把南桂城的情况如实禀报,一切就有转机。”
四人休息了一刻钟,重新上路。竹林渐渐被抛在身后,前方又是一片丘陵。官道在这里分岔,一条继续向南,一条折向东南。他们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向南的那条——那是通往湖南最近的路。
而此时的南桂城,三公子运费业正在校场上训话。他面前站着约莫八百名士兵——这已经是他能调动的全部兵力了,距离他想要的一千三百人还差得远。很多士兵被派去城内巡逻、看守监狱、守卫仓库,根本抽不出来。
“听着!”三公子站在临时搭起的高台上,声音在空旷的校场上回荡,“有四名重犯逃往南方,意图到朝廷诬告本官,破坏南桂城的秩序!我们必须把他们抓回来!现在,所有人,带上三天的干粮,立刻出发!”
士兵们沉默地站着。没有人响应,没有人欢呼,甚至没有人动弹。他们的眼神空洞,望着高台上那个穿着华丽锦袍的三公子,望着他那张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
“出发!”三公子又喊了一声。
依然没有人动。
老吴站在队伍前排,低着头。他身边的年轻士兵偷偷扯了扯他的衣袖,用眼神询问:怎么办?
就在气氛僵持时,一个传令兵匆匆跑来,在高台下单膝跪地:“报——三公子,城东有百姓斗殴,需要派人处理!”
三公子运费业的脸色更加难看。他看看台下沉默的士兵,又看看跪着的传令兵,终于咬牙说道:“第一队、第二队留下维持城内秩序。其余人……出发!”
这次,士兵们缓慢地移动起来。他们排成松散的队伍,走出校场,走出城门,走上向南的官道。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兵器偶尔碰撞的声音。
三公子骑马走在队伍最前面。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士兵——那些士兵低着头,脚步拖沓,完全没有追击逃犯该有的急切。一股无名火涌上心头,但他强行压了下去。
没关系,他想。只要抓到那四个人,一切都会回到正轨。我的执法是正确的,我的秩序是完美的,南桂城会变好的。一定是这样。
队伍缓慢地向南移动。而此时,公子田训四人已经在三十里之外了。
士大夫福政走在最前面,他的脚步已经有些蹒跚,但依然坚持着。这位年近五十的士大夫,一生大部分时间都在学堂里教书,何曾受过这样的苦。但他的脊背依然挺直,因为他知道,自己肩上背负的不只是自己的性命,还有南桂城万千百姓的希望。
“更讽刺的是,”福政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官道上显得格外清晰,“我作为他的老师,我当年还向朝廷举荐过他,说他‘严谨认真,可担重任’。朝廷这才给了他这个‘维护秩序’的官职。结果呢?结果恰恰因为我未经同意去自己的学堂——我自己的学堂!——而被抓。就算我是他的老师,也被他以‘铁面无私’为由,给抓了。”
他苦笑一声,摇了摇头:“可他明明就是最初想要着急证明自己,想要做出成绩给朝廷看。结果走火入魔,把所有人都当成他证明自己的工具。我……我可就是被抓惨了。自己的学校,难道还要经过他的同意才能去吗?这是什么道理?”
林香走在福政身边,听到这番话,也想起自己的遭遇。“我那天只是找了个地方坐下休息,”她轻声说,“那是一个茶摊,老板在收拾东西,准备收摊。我实在走不动了,就坐在长凳上歇会儿。老板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还给我倒了碗水。结果巡逻的士兵过来,说我‘未经他人同意擅自使用他人桌椅’,直接给我抓了。我说老板没反对啊,他们说‘没反对不等于同意’。这是什么歪理?”
寒春跟在妹妹身后,接话道:“我更冤。我帮邻居倒垃圾,这是我的正常作息——我们那条街的邻里之间互相帮忙,倒个垃圾、收个衣服,都是常事。结果呢?我被扣了个‘擅自处理他人财物’的罪名,抓了起来。邻居来作证说是我主动帮忙的,他们不听,说‘垃圾也是财物,未经明确同意不得处理’。可笑不可笑?”
公子田训走在最后,负责观察后方情况。听到三人的话,他叹了口气:“我只是按照正常作息,早上跑步锻炼。因为跑得快了点,超过了一个慢走的老太太。结果被扣了个‘在公共道路上危险奔跑,危害他人安全’的罪名。老太太都说了没事,他们不听。”
四人相视苦笑。这些荒唐的罪名,这些可笑的抓捕,如今回想起来,既让人愤怒,又让人悲哀。一座城池,竟然被这样荒唐的“执法”统治着,百姓生活在怎样的恐惧中?
“不说了,”公子田训振作精神,“我们赶紧赶路。尽快到湖南,到了湖南这个中转站后,直接抵达广东。尽量往南跑,越快越好。”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云层依然厚重,但西方天际已经露出一线金黄——太阳开始西斜了。
“南方比较炎热,”公子田训提醒道,“我们现在还在湖北,气温还算适宜。但进入湖南后,气温会升高。我们要边跑边注意水源,避免脱水。看到溪流、水井,就停下来补水。水囊要随时装满。”
福政点点头,从行囊中取出四个水囊——这是他们在槐树林找到的,原本只有两个,又用随身带的铜钱在路过的一个小村庄买了两个。他把水囊分给大家:“前面应该还有村庄,我们可以再补充些干粮。”
四人继续赶路。官道在丘陵间起伏,时而爬坡,时而下降。路旁的植被渐渐变化,竹子多了起来,榕树也开始出现——这是南方植物的特征。空气里的湿度似乎更大了,呼吸时能感觉到水汽。
天色渐暗时,他们抵达了一个小村落。村落只有十几户人家,大多是茅草屋,村口有一口井。几个村民正在井边打水,看到这四个陌生人,都投来好奇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