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7年9月27日下午·记朝多云
午后的云层像被揉皱的灰绸,不均匀地铺满天空。气温停留在二十七度,湿度恰好五成,这是一个让人既不觉得闷热也不感到干燥的微妙午后。风从西北方向缓缓吹来,带着泥土与即将枯萎的草木混合的气息,穿过南桂城低矮的土墙,在街巷间打转。
记朝的天空在这一日呈现出独特的青灰色调——那不是暴雨将至的浓黑,也非晴空万里的湛蓝,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暧昧不明的多云状态。阳光时而从云隙中漏下几缕,在地面投下转瞬即逝的光斑,时而完全隐没,让整座城池笼罩在均匀的、无影的柔光之中。这种光线最适合隐藏事物本来的面貌,无论是城墙上的裂痕,还是人们脸上的表情。
南桂城位于记朝腹地,是一座典型的湖北区内部城池。它的城墙不高,约莫两丈有余,用夯土砌成,外层涂抹的石灰早已斑驳脱落,露出内部黄色的土芯。城墙上每隔五十步设有一座望楼,但多数望楼的门窗都已破损,在风中发出吱呀的哀鸣。城门是厚重的榆木所制,门轴因缺乏养护而锈蚀,每次开合都会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城内的街道呈井字型分布,主街宽约三丈,铺着凹凸不平的青石板,两侧是低矮的商铺与民居。多数房屋是土木结构,屋顶覆盖着灰黑色的瓦片,瓦缝间长着枯黄的野草。午后时分,本该是市集最热闹的时候,但南桂城的街道上行人寥寥。几家开门的店铺前,店主无精打采地坐在门槛上,目光空洞地望着空旷的街面。卖布匹的铺子前,几卷麻布在风中轻轻飘动,上面落了一层薄灰。酒肆的旗幡半垂着,酒香淡得几乎闻不见。
更令人不安的是农田的景象。从城墙上的望楼朝外看,城外本该是金黄的稻田,如今却是一片杂乱。近处的田地里,稻穗稀疏低垂,许多稻秆已经倒伏,露出下面干裂的土块。远处的几片田完全荒芜,野草长得比庄稼还高。灌溉用的水渠多处坍塌,渠底只剩下浅浅的泥浆。三两只乌鸦在田埂上踱步,偶尔发出嘶哑的啼叫。
这就是公元7年秋日的南桂城——一座在律法严苛执行下秩序井然却生机渐失的城池。空气中的湿度恰到好处地维持在五成,既不会让土壤过于干燥,也不会让谷物霉变,但这样的气候优势并未转化为丰收。风穿过空旷的街道,卷起几片枯叶,在空中打了几个旋,又无力地落下。
城墙上的士兵只有寥寥数人。一个年轻的士兵靠在望楼的柱子上打盹,他的长矛斜倚在墙边,矛尖已经生了锈斑。另一个年纪稍长的士兵坐在台阶上,慢条斯理地磨着一把短刀,磨刀石与刀锋摩擦的声音单调而绵长,融入这午后凝滞的空气里。他们偶尔抬头看一眼城外,目光扫过那片荒芜的田野,又很快垂下,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与这座城池无关。
这就是三公子运费业治理下的南桂城——一座外表平静、内部僵死、对外防御空虚的城池。多云天气的光线均匀地洒在每一片屋瓦、每一寸土地上,没有阴影,也没有高光,一切都显得那么平淡,那么缺乏生机。温度计如果存在,会稳稳指向二十七度;湿度计会停在五成的刻度上——一切都是那么“恰到好处”,恰好像一座精心维护的坟墓。
南桂城监狱位于城池西北角,是一排低矮的土牢房。牢房没有窗户,只有门上开着一个巴掌大的透气孔,光线从孔中射入,在潮湿的地面上投下一个模糊的光斑。空气中弥漫着霉味、汗味和排泄物混合的刺鼻气息。
在最里面的牢房中,赵柳和耀华兴面对面坐着。她们的手脚都戴着沉重的镣铐,铁链的另一端固定在墙上的铁环中。赵柳的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几缕白发在昏暗的光线中格外显眼。她的脸上有新添的伤痕,左眼下方青紫一片,但眼神依然坚定。
“你们一定要逃出去。”赵柳的声音沙哑却清晰,她盯着站在牢门外的几个人,“不能全部死在这里。”
耀华兴咳嗽了几声,她的身体在过去的几个月中迅速衰弱,原本丰腴的脸颊凹陷下去,眼窝深陷。但她还是努力坐直身体,点了点头:“对……逃出去……把这里的事情……告诉外面……”
牢门外站着四个人:葡萄氏-寒春、葡萄氏-林香、士大夫福政,以及公子田训。寒春是姐姐,约莫二十五六岁年纪,穿着一身深蓝色的粗布衣裙,头发用木簪简单绾起,脸上有长途跋涉留下的风霜痕迹。林香是妹妹,看起来二十出头,眉眼与姐姐相似,但更加纤细秀气,此刻正紧紧抿着嘴唇,双手不安地绞在一起。
士大夫福政是他们的老师,一位年约五十的男子,面容清癯,留着三缕长须,虽然衣衫褴褛,但脊背挺得笔直,保持着士大夫的气度。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明亮,那是一种经历过苦难却未熄灭的智慧之光。
公子田训最年轻,不过二十岁上下,原本养尊处优的脸上此刻满是污垢,但那双眼睛燃烧着愤怒的火焰。他听着牢中两位前辈的话,拳头握得咯咯作响。
“我们会逃出去的。”公子田训一字一顿地说,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不仅逃出去,我们还要回来。南桂城不能继续这样下去了。”
寒春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从牢门的缝隙中塞进去:“这里有些干粮和水,你们藏好。我们出去后,会想办法……”
“不要管我们。”赵柳打断她,把布包推回来,“你们轻装上阵,越快越好。记住,出了监狱往西,城墙有一段坍塌尚未修复,从那里可以出去。”
耀华兴又咳嗽起来,咳了好一会儿才平息,喘着气补充:“城外……三里处有片槐树林……我们在那里藏了……一些衣物和盘缠……如果还在的话……”
福政深深鞠躬:“二位保重。待我等逃离此地,必设法救二位出狱。”
“不必了。”赵柳惨然一笑,“我们年纪大了,走不动了。你们逃出去,就是对我们最好的报答。”
时间紧迫,不能再耽搁。寒春最后看了牢中两人一眼,转身对同伴们做了个手势。四人悄无声息地沿着牢房外的走廊前进。走廊两侧是其他牢房,里面关押着形形色色的人:有白发苍苍的老者,有面黄肌瘦的妇人,甚至还有蜷缩在角落里的孩童——最小的看上去不过四五岁年纪,睁着茫然的大眼睛,不明白自己为何被关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
公子田训看到那些孩童,脚步一顿,脸上肌肉抽搐。福政轻轻拉了他一把,低声道:“现在不是时候。记住这一切,将来才能改变。”
他们避开了巡逻的狱卒——说来讽刺,由于三公子运费业将大量人力用于城内巡逻和抓捕“违法者”,监狱本身的看守反而薄弱。两个狱卒正在走廊尽头的桌边打瞌睡,桌上摆着半壶酒和一碟花生米。
四人蹑手蹑脚地从他们身边溜过,推开那扇虚掩的后门。外面是一条狭窄的巷道,堆满了杂物。午后的光线刺得他们眯起眼睛——在牢中待了数月,已经习惯了昏暗,突然面对天光,竟有些不适应。
“终于逃出那该死的监狱了!”公子田训深吸一口气,压抑着声音中的激动,“现在怎么逃出南桂城吧?按照赵柳前辈说的,往西?”
寒春点点头,警惕地观察四周。巷道里空无一人,远处传来集市上零星的叫卖声——那声音有气无力,更像是某种仪式性的存在,而非真正的商业活动。
“跟我来。”林香轻声说,她在入狱前是南桂城的居民,对这里的街巷比其他人熟悉,“我知道一条小路,可以避开主要街道。”
四人贴着墙根快速移动。街道上的景象令人心寒:原本应该熙熙攘攘的市集,如今只有零星几个摊位;卖菜的妇人面前摆着几把蔫黄的蔬菜,卖陶器的老汉呆坐在一堆劣质陶罐后面;一个约莫五岁的孩童蹲在路边,面前放着一个破碗,碗里空空如也。
公子田训忍不住停下脚步,从怀中掏出最后一块饼,塞进孩童手中。孩童愣愣地看着他,还没来得及道谢,就被一个妇人匆匆拉走——那妇人惊恐地看了公子田训一眼,仿佛他给的是一块毒药。
“快走。”福政催促道,“不可久留。”
他们穿过一条又一条小巷,距离西城墙越来越近。正如赵柳所说,那段坍塌的城墙尚未修复,缺口处只用一些木栅栏简单拦着,栅栏上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危险勿近”,但周围一个看守的士兵都没有。
“真是讽刺。”公子田训苦笑,“对内抓捕时人手充足,城墙破了却无人修缮。”
寒春已经走到栅栏边,试着推了推。木栅栏并不牢固,几根木桩已经腐朽。她和林香合力,很快扳开一个可供人钻过的缝隙。
“就是现在——”福政话音未落,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大胆!你们竟然敢逃出南桂城!”
四人猛地回头。只见三公子运费业站在巷口,身后跟着四五个手持兵器的随从。他穿着一身华丽的锦袍,上面绣着复杂的纹饰,与周围破败的环境形成鲜明对比。他的脸圆润饱满,显然从未挨过饿;眼睛小而亮,此刻正眯成两条缝,盯着逃犯们。
公子田训的心沉了下去,但他没有退缩,反而上前一步,挡在同伴前面。
“按照律法,你们构成越狱罪。”三公子运费业慢条斯理地说,语气中带着一种自以为是的威严,“我可以依法将你们逮捕——不,是重新逮捕。”
“够了!”公子田训突然爆发,这数月来积压的愤怒、屈辱、不解,在这一刻喷涌而出,“你不能这么下去了!你看看这座城!看看这些人!”
他伸手指向周围的街道,指向那些破败的房屋、空旷的摊位、面黄肌瘦的百姓。
“经济怎么停滞的?农业是怎么受害的?你难道心里不清楚吗?是你!是你的‘严格执法’!你抓捕商人,因为他们的货物‘不符合规格’;你抓捕农夫,因为他们‘未按时施肥’;你甚至抓捕孩童——”他的声音颤抖起来,“那些才五岁的孩子,他们懂什么法律?他们只是饿了,捡了地上掉落的半个馍!你就把他们关进监狱!”
三公子运费业的脸上掠过一丝不悦,但很快恢复了那种理所当然的表情:“法律面前人人平等。五岁又如何?违法就是违法。”
“平等?”公子田训几乎要笑出声,那是苦涩的、绝望的笑,“你抓捕的这些人里,年龄最高的七十岁,最低的五岁!七十岁的老人因为‘在非指定区域晒谷’被捕,五岁的孩童因为‘捡拾他人遗落食物’被捕——你这是执法吗?你这只是为了满足你对‘秩序’的偏执!”
他向前一步,随从们立刻举起兵器,但他视若无睹。
“你去看看!睁大眼睛去看看!整个南桂城是否因为你的执法而恢复了繁荣?没有!市集空了,农田荒了,百姓不敢出门,不敢交易,不敢做任何可能‘触法’的事!这还只是其一!”
公子田训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几个胆大的百姓从门缝里偷看,又迅速关上门。
“其二,防御!你对外的防御远远弱于对内防御!城外士兵空虚,城墙破损无人修,望楼成了摆设!而你却把大量人力用在城内巡逻,抓捕所谓的‘违法者’!我告诉你,维持秩序不只有执法,还得有人心,得有防御外敌的能力!现在只要有一队刺客——比如那个一直觊觎南桂城的刺客演凌——趁机袭击,你后悔都来不及!”
这番话似乎触动了三公子运费业内心某处,他的表情出现了一丝裂隙。但仅仅是一瞬,那裂隙就被更坚固的自我辩护填满了。
“刺客演凌?”他嗤笑一声,“他不敢来的。南桂城固若金汤。”
“固若金汤?”公子田训指向那段坍塌的城墙,“这就是你的固若金汤?三公子,你醒醒吧!你所谓的执法,已经毁了这座城!你抓的人越多,城越空;你定的规矩越细,百姓越不敢动!这不是秩序,这是死寂!”
巷子里的风突然大了一些,卷起地上的尘土。云层移动,一缕阳光漏下来,照在三公子运费业华丽的锦袍上,那上面的金线闪闪发光,刺眼得令人不适。
随从中有人不安地挪了挪脚。他们都是南桂城的本地人,有自己的家人、朋友,公子田训的话戳中了他们内心深处的忧虑——谁不知道城外农田荒芜?谁不知道市集冷清?谁不知道防御空虚?只是无人敢说。
三公子运费业沉默了片刻。他的小眼睛在公子田训和其同伴身上扫过,在那段破损的城墙处停留,又转回公子田训愤怒的脸上。那一刻,他或许有一丝动摇——或许想到了自己刚来南桂城时,这里虽然不算富庶,但至少市集有人声,田野有绿意,孩童会笑。
但那动摇转瞬即逝。他不能承认错误,一旦承认,他过去所做的一切就失去了合理性,他建立的所谓“秩序”就会崩塌。他必须相信自己是对的,必须相信这些问题是别人造成的,是那些“逃避规则”的人造成的。
于是他的表情重新变得坚硬,比之前更加固执。
“不。”三公子运费业的声音冷了下来,那是一种刻意维持的平静,掩盖着底层的慌乱,“我的执法是非常正确的。没错,非常好。”
他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说服在场的所有人。随从们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你们说什么经济停滞、农业受害?”三公子的语速加快,话语像滚珠一样连串而出,“我只是在维护秩序而已。至于农作物变得脆弱,那是他们不按时施肥、不按规矩轮作!至于商业停滞,那是他们要逃避规则!我这是在维护法律,维护规则!他们要逃避规则,关我三公子运费业什么事?难道要我纵容违法吗?”
他越说越激动,圆脸上泛起红晕,小眼睛睁大了些,里面有一种近乎狂热的执着。
“法律就是无情!法律本就是维护秩序来的,哪能让他们给逃避?他们不感谢我就算了,还胆敢对我发火,胆敢跟我顶嘴!这是什么道理?啊?你们告诉我,这是什么道理?”
公子田训看着他,忽然感到一种深深的悲哀。这个人已经彻底陷在自己的逻辑里了,任何事实都无法将他拉出来。他看到的不是真实的南桂城,而是自己想象中的、一切按规则运转的理想城池;他听到的不是百姓的哀嚎,而是自己脑海中“秩序井然”的赞歌。
“三公子,”公子田训的声音反而平静下来,那是绝望之后的平静,“你不要把这些给试图合理化。南桂城的今天就是你造成的。如果你认为商业停滞是商人逃避规则,那请问:为什么从前商人不逃避?如果你认为农业受害是农夫不施肥,那请问:为什么从前农夫会施肥?”
他顿了顿,盯着三公子的眼睛:“既然这些你都可以合理化,那我问你:那些五岁的孩童呢?你怎么合理化?他们有的只是因为饥饿,捡了地上别人掉落的食物;有的只是因为玩耍,跑进了‘非指定玩耍区域’。五岁,他们懂什么法律?有什么‘逃避规则’的故意?你说,你说啊!”
三公子运费业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他的目光游移,避开了公子田训的逼视。那几个孩童的面孔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瘦小的身体,茫然的眼睛,被拖走时惊恐的哭声——但他迅速将这些画面压了下去。
不能想。不能承认。一旦承认这一点,整个体系就完了。
“我不管。”他终于挤出这句话,声音有些发虚,但随即又强硬起来,“反正是他们选择逃避规则才导致了今天的经济停滞!哪能怪我?要怪就怪他们逃避规则!法律就是无情的!法律本就是维护秩序来的,哪能让他们给逃避!”
他重复着这些话,像是念诵咒语,每念一遍,自己的信念就坚定一分。是的,他是对的,他是依法行事,他是为了秩序,为了这座城好。那些问题都是别人造成的,是那些不守规矩的人造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