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落,鎏金马车碾过青石长街,稳稳停在五皇子府朱漆大门前。
入夜的王府褪去白日的肃穆,层层宫灯次第亮起,暖黄光晕铺满飞檐翘角,将雕梁画栋衬得愈发华贵。两侧侍从垂首肃立,鸦雀无声,恪守着皇家府邸最严苛的规矩。
凤景珩率先掀开车帘,身形挺拔,月白锦袍被晚风拂起微澜,温润贵气浑然天成。他侧身回首,朝车内伸出骨节分明的手掌,姿态谦和有礼,是京中人人称道的翩翩皇子风度。
成婚两月月,他待她始终是这般分寸恰到好处的周全。不逾矩,不冷漠,给足她五皇子妃所有的尊荣体面,却也用这份极致的规矩,筑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围墙,将她困在这座富丽堂皇的牢笼里。
白思烟垂着眼睫,一身雅致云锦王妃衣裙,鬓边珠翠摇曳,衬得面容清冷温婉。她迟疑片刻,终究是依着礼数,将微凉的指尖轻轻搭在他掌心。
一瞬的触碰,浅尝辄止。
他掌心温热干燥,带着常年身居高位的沉稳力道,可她满心戒备,指尖只堪堪贴上,便迅速收回,如同避开灼人的烈火。
这细微至极的疏离,落在凤景珩眼中,清晰无比。
他眼底温润的笑意淡了几分,深处掠过一缕极淡的暗沉,快得让人无从捕捉。一月朝夕相处,这般客气又生疏的模样,他早已看了千遍万遍。她敬他、畏他、谢他,唯独不曾半分倾心。
他不动声色收回手,依旧是那副温雅模样,轻声道:“回院吧。”
二人并肩踏入府中,穿过九曲游廊,一路繁花簌簌,晚风携着秋夜微凉,吹散了白日归宁的暖意。白日在白府,他面面俱到,善待她双亲,体恤她族人,给足了她所有颜面,在外人看来,他们是琴瑟和鸣的恩爱眷侣。
可只有他们自己知道,自从收走玉佩这一个月来,汀兰院的夜色,永远只剩冰冷的对峙与沉默。
踏入汀兰院,守院的侍女仆从皆是识趣之人,不等二人吩咐,便尽数躬身退远,悄无声息地隐匿在夜色之中。偌大庭院瞬间安静下来,只余廊下两盏宫灯轻轻摇曳,光影斑驳,将两道身影拉得修长又疏离。
庭院寂寂,再无外人窥探,所有伪装的和睦尽数褪去,空气里瞬间漫开久积的僵持与沉闷。
白思烟微微屈膝,正要依礼告退,回内室卸下满身钗环疲惫,手腕却被一股温和却不容挣脱的力道扣住。
微凉的触感缠上腕间,稳稳锁住她所有退路。
她身形骤然一僵,浑身下意识绷紧,心头警铃大作,猛地抬眸看向身前的男人,眼底盛满了掩不住的戒备与慌乱:“殿下?”
凤景珩垂眸望着她,漆黑的眼眸深得像不见底的寒潭,平日里温和的笑意尽数敛去,只剩下沉沉的静谧。他没有应声,只是缓缓抬起另一只手,探入贴身锦袍袖中。
下一瞬,一枚古朴的玉佩,静静躺在他白皙的掌心。
玉佩质地温润,是常年摩挲沉淀的光泽,断裂的端口粗糙突兀,带着生硬的裂痕,清清楚楚映入白思烟眼底。
那一刻,白思烟浑身血液几乎骤然凝滞,呼吸猛地卡在喉间,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这玉佩,她以为早已彻底消失在世间。
却万万没有想到,这玉佩竟一直被他妥善收在贴身袖中,寸步不离。
凤景珩静静看着她骤然失色的面容,将她所有慌乱、惊喜、酸涩尽收眼底,薄唇轻启,声音低沉沙哑,裹挟着夜色独有的沉郁:“那日廊下,我见你抚佩失神,久久未动。”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却字字清晰,敲在白思烟心上。
“以我之力,我大可直接没收此物,彻底断你念想。”他坦然承认自己的掌控欲,不掩分毫偏执,“我是你的夫君,是当朝皇子,抹去你心里一点微不足道的旧忆,于我而言,易如反掌。世人皆会赞我理智,无人会诟病半分。”
没错,他完全可以这么做。
他可以仗着夫君的身份、皇家的权势,毁掉这枚承载她旧情的信物,禁她所思,束她所想,逼她彻底臣服,安心做一个安分守己的五皇子妃。
白思烟心口一点点下沉,指尖冰凉,攥着衣料的指节微微泛白。她已然做好了被夺走念想、彻底绝望的准备。
可下一秒,摊开的掌心微微前倾,那半枚带着他体温的银佩,轻轻落在她冰凉的手心。
银佩沉甸甸的,残留着他掌心的温热,熨帖着她颤抖的肌肤,却让她心头愈发酸涩沉重。
“但我打算还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