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沮授面带忧色,“田氏的人散了,但走时眼神不善。钜鹿那边,恐不会善罢甘休。”
“让他们来。”孙原放下茶杯,“我倒要看看,是国法硬,还是他们的骨头硬。”
“王芬的耳目已经出城,骑马往信都方向去了。”郭嘉补充,“最迟明日,王芬就会知道今日之事。”
“知道又如何?”孙原冷笑,“我按律诛杀罪人,他还能治我的罪?若要治,让他亲自来邺城,看看这满城百姓答不答应。”
话虽如此,但他知道,麻烦才刚开始。
处决豪强、肃清吏治,看似痛快,实则触动了太多人的利益。田氏不会罢休,郡府内与李茂、赵延有牵连的人会兔死狐悲,王芬更会以此为由施压。这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但必须做。
正如他对百姓说的——无筋骨不立。
“奉孝,”孙原忽然道,“永丰仓那边,有动静么?”
郭嘉摇头:“按兵不动。赵王似乎很沉得住气,自那夜丢失八十金后,再无异动。晚晴也没有新消息传来。”
“她在等我动作。”孙原望向邯郸方向,“我今日杀了田纪,算是敲山震虎。接下来,该赵王出招了。”
众人离开刑场,返回太守府。
雨渐渐小了,转为蒙蒙细雨。街道上积水成洼,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百姓渐渐散去,但议论声仍飘在街头巷尾:
“孙公子是动真格的啊……”
“杀得好!田纪那老贼,早该死了!”
“可钜鹿田家……怕是不会算了。”
“怕什么!孙公子在,就有公道!”
孙原坐在马车中,闭目养神。郭嘉在一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忽然道:“青羽,你说王芬会怎么报给朝廷?”
“无非是‘孙原专擅,诛戮士族,收揽民心,其心叵测’。”孙原未睁眼,“随他去吧。朝廷如今自顾不暇,哪管得了魏郡杀几个罪人。”
“只怕他会卡我们的粮饷。”
“那就让他卡。”孙原睁开眼,眼中寒光一闪,“魏郡今年的秋收不错,库中存粮能撑到明年春。至于钱……黄金的案子,该有个了结了。”
郭嘉会意:“你要动永丰仓?”
“不急。”孙原望向车窗外,“等刘和来了,一起动。赵王、王芬……这些人,该一锅端了。”
马车驶入太守府。
孙原刚下车,就见一名亲卫匆匆赶来:“公子,狱中传来消息——昨夜收监的一名盗贼,嚷嚷着要见公子,说有关乎人命的大事要报。”
“盗贼?”孙原皱眉,“什么名字?”
“自称杨七,邯郸人士。昨夜在城西偷窃时被擒,本不是什么大案。但今晨他听闻公子要公开处决田纪等人,突然激动起来,说自己也受过田纪迫害,有重要线索。”
孙原与郭嘉对视一眼。
“带他去书房。”孙原道,“我亲自问。”
##四、狱中秘闻
**未时三刻,太守府书房。**
杨七被带了进来。这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身材干瘦,面相猥琐,手上戴着木枷,走路一瘸一拐——被捕时挣扎受了伤。他进了书房,扑通跪倒,连连磕头:“公子!公子饶命!小人愿戴罪立功!”
“起来说话。”孙原坐在案后,郭嘉立于一侧。
杨七战战兢兢起身,不敢抬头。
“你说受过田纪迫害,有何证据?”
“有!有!”杨七急忙道,“小人是邯郸杨庄人,五年前,田纪强占杨庄三百亩良田,我父去理论,被他家丁活活打死!我娘告到县衙,反被诬陷讹诈,打了二十大板,抬回家没两天就……就咽气了!”
他声音哽咽,眼中是真切的恨意。
“那你为何沦为盗贼?”
“田纪势大,小人告状无门,家产又被夺尽,只能流落邺城,干些偷鸡摸狗的勾当糊口。”杨七抹了把泪,“昨日听说公子抓了田纪,要公开问斩,小人……小人高兴得一夜没睡!可又怕公子不知田纪其他罪行,让他死得太便宜,所以才……”
“其他罪行?”孙原眼神一凝,“说。”
杨七压低声音:“田纪和赵王府有勾结!”
书房内空气一滞。
郭嘉上前一步:“仔细说。什么勾结?何时?何事?”
“约莫两年前,小人还在邯郸,有一次深夜饿极,去田家后巷想偷点吃的,无意中听见田纪和赵王府的周管事在厢房里说话。”杨七回忆道,“他们说……说要在黑松林建个什么‘药坊’,田纪出钱出地,赵王出人。还说制成的东西,能卖大价钱,比黄金还贵。”
黑松林,药坊。
孙原与郭嘉立刻想到了钩吻毒液。
“他们还说了什么?”
“周管事说,此事机密,若泄露,诛九族。田纪保证,用的都是心腹,绝无问题。后来……后来小人怕被发现,赶紧溜了。”杨七道,“但自那以后,田家的车队就经常往黑松林跑,拉进去的是粮食药材,拉出来的是一些坛坛罐罐,封得严严实实。”
“你可知道那些坛罐运往何处?”
“有一次小人跟过一段。”杨七努力回想,“出了黑松林,往北走,不是去邯郸,是去……对了,是去清河郡方向。在清河与魏郡交界处,有片芦苇荡,那里有船接应。”
老漳河故道,芦苇荡。
孙原心中雪亮——那里不仅是藏金点,还是毒液转运点!
“还有吗?”
“还有……”杨七犹豫了一下,“去年秋天,小人又在田家后巷偷听到一次。田纪抱怨,说赵王要的钱太多,他快撑不住了。周管事说,让他从郡库想办法,反正王平已经上船,可以挪用……”
“王平?”孙原追问,“仓曹书佐王平?”
“对对!就是这个名字!”杨七点头,“周管事说,王平胆小,但好控制,让他做假账,从军资库里挪钱。田纪说风险太大,周管事笑他不懂,说‘黄金不过是开头,等事成,整个冀州都是大王的,还在乎这点钱?’”
整个冀州。
孙原手指扣紧椅背。
赵王的野心,终于从幕后走到了台前。
“这些事,你可曾告诉过别人?”郭嘉问。
“没有!小人哪敢!”杨七连连摇头,“田纪和赵王,哪个不是捏死我像捏死蚂蚁?若不是今日田纪伏法,小人就是烂在肚子里也不敢说啊!”
孙原沉默片刻,缓缓道:“你所言若属实,确是大功。但你本身有盗窃之罪……”
“小人认罪!认罪!”杨七又跪下磕头,“只求公子看在小人举报有功的份上,饶小人一命!小人愿做牛做马……”
“你先下去。”孙原摆手,“若查证属实,自有处置。”
亲卫将杨七带出书房。
门关上,屋内只剩孙原与郭嘉二人。
“他说的,八成是真。”郭嘉率先开口,“时间、地点、人物,都对得上。黑松林药坊、老漳河转运、王平贪墨……这条线,串起来了。”
孙原起身,走到窗前。雨已停,天色依旧阴沉,乌云低垂,仿佛随时会再降下暴雨。
“赵王用田纪的钱建毒坊,用王平的钱充军资。毒液害人,黄金招兵。”他声音冰冷,“真是好算计。”
“如今田纪已死,王平已死,线索似乎断了。”郭嘉走到他身侧,“但杨七的出现,给了我们一个新方向——清河郡。”
“毒液运往清河,说明那里有赵王的接应点,甚至可能是更大的据点。”孙原转身,“奉孝,你亲自去一趟清河,暗中查访。不要惊动当地官府,我怀疑……清河太守可能也不干净。”
“何时动身?”
“三日后。”孙原道,“等刘和到了,我与他稳住邺城局面,你便出发。记住,只查,不动。摸清底细,速报我知。”
“明白。”郭嘉点头,又想起什么,“那杨七如何处置?”
“先关着,好生对待。”孙原沉吟,“他是重要人证,将来对质时有用。而且……他或许还能想起更多细节。”
窗外传来脚步声,沮授求见。
“公子,”沮授进门,面带喜色,“王焕找到了!”
“在何处?”
“城西一处废弃的土地庙里,被绑着,但人无大碍。”沮授道,“绑他的人已逃了,现场只留下这个。”
他递上一块玉环。青白玉,雕着螭纹,做工精致,绝不是寻常百姓之物。
孙原接过玉环,仔细端详。翻到背面,看见一个极小的刻字——“昌”。
周昌。
赵王府的管事。
“果然是他。”孙原握紧玉环,“绑走王焕,是想逼李氏改口,或是警告其他知情者。见我们大张旗鼓搜捕,又怕暴露,只好放人。”
“王焕说,绑他的是两个蒙面人,话不多,只问了他父亲平时和谁来往,家里有没有藏什么东西。”沮授道,“他年纪小,确实不知情,那两人问不出什么,便将他扔在庙里。”
“李氏呢?”
“已接回府中,派人保护。”沮授顿了顿,“公子,王焕虽救回,但此事说明……对方狗急跳墙了。我们处决田纪,断了他们一条财路;追查黄金,又逼近他们命脉。接下来,他们恐怕会有更激烈的反扑。”
孙原将玉环放在案上,声音平静:“那就让他们来。”
“我倒要看看,是他们的刀快,还是魏郡的法度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