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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三章 刑场

邺城太守府正堂。

正堂内气氛凝重。

魏郡治中从事、别驾、各曹掾史分列两侧,郡丞华歆坐在左首,功曹史沮授坐在右首。孙原身着紫色深衣,端坐主位,案上摊开三卷竹简——皆是死囚案卷。

“公子三思。”治中从事陈珪率先开口,这位年过五旬的老臣须发已花白,声音沉稳却透着忧虑,“田氏乃钜鹿大族,虽在魏郡的田纪只是旁支,但其宗族在朝中仍有故旧。未经三审,不报州府,直接问斩,恐遭非议。”

“非议?”孙原抬起眼,声音平静,“田纪侵夺民田四百余顷,逼死佃户七人,证据确凿。按《汉律》:‘强占田宅,致人死亡者,弃市。’何须三审?”

“律法是律法,人情是人情。”陈珪叹了口气,“如今冀州局势微妙,赵王虎视眈眈,王刺史又……又对公子多有疑虑。此时诛杀豪右,只怕会授人以柄。”

“正是因局势微妙,才更需明正典刑。”孙原将案上竹简向前推了推,“诸位请看第二卷——仓曹令史李茂,监守自盗,贪墨郡库钱粮折合八十余万钱;第三卷,法曹书佐赵延,收受贿赂,篡改案卷,致使三名杀人凶徒逍遥法外。此二人,该不该杀?”

堂内一片寂静,只听得见窗外雨声。

华歆轻咳一声,缓缓道:“公子,陈治中所言不无道理。诛杀田纪,恐引钜鹿田氏报复;处决李茂、赵延,又恐寒了郡府僚属之心。不若将三人押送州府,由王刺史定夺,既可全上下之谊,又能……”

“不能。”孙原打断他,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

他站起身,走到堂前,望向廊外秋雨。

雨幕如纱,将远处的街市楼阁笼罩得模糊不清。但孙原仿佛能看见——看见那些被夺去田地的农夫在雨中哭泣,看见被贪墨的钱粮本该换成冬衣发给流民,看见冤死者的家人跪在府衙外叩头,额头磕出血来。

“魏郡新立不过两年。”孙原背对众人,缓缓开口,“黄巾乱后,百姓流离,田地荒芜,豪强兼并,吏治腐败。我们能在此立足,靠的是什么?”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堂中每一张脸。

“不是靠与豪右妥协,不是靠对贪腐姑息,更不是靠将罪人送往州府以求自保。”孙原一字一句,“是靠一点一点重建的法度,是靠百姓心中重新燃起的‘信’——信官府能主持公道,信这世道还有天理。”

他走回案前,拿起那三卷竹简。

“田纪侵田杀人,证据七十三份,证人十九名。李茂贪墨,账目漏洞三十一处,同谋两人已供认不讳。赵延受贿,行贿者亲笔供词在此,贿金藏匿之处也已起获。”孙原将竹简重重放回案上,“铁案如山,若因顾忌人情、权衡利弊而拖延不决,法度何存?民心何向?”

沮授起身,拱手道:“公子所言极是。然则,公开处决……是否过于激烈?不若在狱中赐死,对外称暴病而亡,既全其体面,又……”

“不公开,何以正视听?”孙原摇头,“我要让魏郡所有人都看见——侵占民田者,杀;贪墨钱粮者,杀;徇私枉法者,杀。这不是私刑,是国法。国法,就该在光天化日下行刑,让百姓看着,让豪强看着,让所有心怀侥幸的人看着。”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明日午时,城南市集,公开问斩。沮功曹,你去安排刑场。华郡丞,你拟布告,今日午时前贴遍邺城大街小巷。其余各曹,各司其职,维持秩序,不得有误。”

“公子!”陈珪还想再劝。

“我意已决。”孙原抬手制止,“若有非议,我一人承担。若有报复,我来应对。但此三人,必死。”

堂中众人面面相觑,终于齐齐拱手:“诺。”

##二、雨幕刑台

**八月十三,午时前一刻,邺城南市。**

秋雨未停,反而更密了些。雨点打在刑台的木板上,噼啪作响,汇成水流,顺着台沿滴落。刑台高三尺,长宽各两丈,台上立着三根行刑柱,柱身已被雨水浸成深褐色。

台下黑压压一片人头。

百姓从四面八方涌来,蓑衣斗笠,麻布衣衫,挤满了整个市集。有人踮脚张望,有人交头接耳,更多的只是沉默地看着。雨丝模糊了他们的脸,却遮不住眼中复杂的神色——有快意,有恐惧,有茫然,也有期待。

孙原站在刑台侧后方临时搭起的雨棚下,身披紫氅,面色平静。郭嘉立在他身侧,一袭墨衣几乎融进棚下的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正缓缓扫视着台下人群。

“来了多少人?”孙原问。

“至少三千。”郭嘉低声道,“邺城半数百姓都来了。四门守军报,今晨入城者比平日多出五成,周边乡亭的农人也赶来了。”

“田氏的人呢?”

“东北角,穿褐色短褐的那一群,约三十人。为首的叫田贲,是田纪的堂弟。”郭嘉目光微移,“西北角那几个戴斗笠的,像是钜鹿来的。还有……”他顿了顿,“王芬的人也在。”

孙原顺着郭嘉示意的方向看去。

人群边缘,一个不起眼的灰衣男子正低头记录着什么。他身旁站着个身材高大的随从,看似在挡雨,实则警惕地观察着四周。那灰衣男子偶尔抬头,目光扫过刑台,又迅速低下,笔尖在竹简上飞快移动。

“记吧。”孙原淡淡道,“让他好好记。”

“公子,”沮授从雨中走来,官服下摆已湿透,“时辰将至。囚车已到市口。”

“带上来。”

鼓声响起,低沉而缓慢,穿透雨幕。

三辆囚车在郡兵押送下缓缓驶入市集。最前面一辆关着田纪,这个五十余岁的豪强家主此刻披头散发,囚衣污浊,却仍昂着头,眼睛恶狠狠地瞪着四周。第二辆是李茂,面如死灰,浑身发抖,几乎瘫软在车内。第三辆是赵延,闭着眼,嘴唇蠕动,似在喃喃祷告。

百姓中起了骚动。

“看!那就是田老爷……”

“什么老爷!吃人血的豺狼!”

“旁边那个是李令史?看着怪老实的,没想到……”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囚车停在刑台下。郡兵打开车门,将三人拖出,押上刑台,绑在行刑柱上。刽子手三人,赤膊立于柱后,鬼头刀在雨中泛着寒光。

雨越下越大。

孙原走出雨棚,登上刑台。

紫氅在风中扬起,雨水很快打湿了他的肩头。他站定,面向台下数千百姓,目光沉静如深潭。

“肃静——”

郡兵齐声高喝,市集渐渐安静下来。只有雨声,哗啦啦,像是天在哭泣。

孙原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雨幕:

“魏郡太守孙原,今日在此,依《汉律》,明正典刑。”

他转身,指向田纪:“钜鹿田纪,侵夺民田四百二十七顷,逼死佃户七人,伤二十三人。人证物证俱全,按律,弃市。”

再指李茂:“仓曹令史李茂,监守自盗,贪墨郡库钱粮,折钱八十三万。按律,弃市。”

最后指向赵延:“法曹书佐赵延,受贿舞弊,致使凶徒逍遥,冤者不雪。按律,弃市。”

每念一条罪状,台下百姓的呼吸便重一分。待三条念罢,人群中已隐隐有啜泣声——是被田纪逼死的佃户家属,是被李茂贪墨的粮款本该救济的流民,是被赵延枉法案中苦主的亲人。

孙原转回身,面向百姓,声音陡然提高:

“或许有人问:为何非要杀人?为何不能网开一面?为何要在雨中行刑,让众人看着?”

他停顿,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流下。

“我今日回答诸位——”孙原的声音穿透雨幕,字字铿锵,“因为法度不是摆设!因为公道不能打折!因为在这乱世之中,若连杀人偿命、贪墨受诛的道理都不能堂堂正正地执行,我们还凭什么让百姓信这官府?还凭什么重建这魏郡?”

台下鸦雀无声。

“魏郡新立,百废待兴。我们需要粮,需要钱,需要人。但更需要一样东西——”孙原抬起手,指向自己的心口,又指向台下众人,“法度为筋骨,民心为血肉。无筋骨不立,无血肉不生。”

他放下手,目光如电,扫过台下每一张脸:

“今日斩此三人,非为立威,非为泄愤。乃为告生者——在此地,侵田夺产者,必究!贪墨枉法者,必诛!杀人害命者,必偿!”

“此地,必有公道!”

最后四字,掷地有声。

雨声中,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好!”

接着,第二个,第三个……呼喊声如浪潮般涌起,起初杂乱,渐渐汇成一片:

“公道!”

“公道!”

“公道!”

声浪震天,竟压过了雨声。百姓们挥舞着手臂,蓑衣上的雨水四溅,眼中闪着光——那是久违的、相信的光。

东北角,田氏那群人脸色铁青。西北角,钜鹿来的几人交换眼色,悄悄退入人群。边缘处,王芬的耳目飞快地记录着,笔尖几乎戳破竹简。他身旁的随从低声问:“记什么?”

灰衣男子头也不抬:“记下——孙原擅诛豪右,收买民心。”

##三、刀落之后

**午时正,鼓声再起。**

刽子手举刀。

田纪终于怕了,嘶声大叫:“孙原!你敢杀我!我田氏必灭你满门!啊——”

刀落,人头滚地,血喷出三尺,在雨水中迅速晕开,染红了一片台面。

李茂已吓昏过去,瘫软如泥,刽子手需两人架着才行。刀落时,他甚至没发出声音。

赵延睁开了眼,看着落下的刀锋,嘴唇最后动了一下,不知念的是佛号,还是家人的名字。

三颗人头,三具尸身。

雨冲刷着刑台,血水混着雨水,沿着台边沟槽流下,渗入泥土。

百姓静默了片刻,随即爆发出更响的呼喊。有人哭,有人笑,有人跪地叩头,有人振臂高呼。秩序开始混乱,郡兵们竭力维持着,将人群向后推。

孙原仍站在台上,看着那三具尸体,脸上无喜无悲。

郭嘉悄然来到他身侧,低声道:“青羽,该回了。”

“嗯。”孙原转身,走下刑台。紫氅下摆沾了血水,他恍若未觉。

回到雨棚,华歆递上一杯热茶。孙原接过,手竟有些抖——不是恐惧,是紧绷后的虚脱。他饮了一口,温热的茶水入喉,才觉出冷来。秋雨寒气,已浸透衣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