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身着黑衣的心腹家臣,正躬身站在榻前,低声汇报着:
“……南阳最新消息,南宫晟已正式归降孙宇,南宫衍仍被囚于宛城监牢,南宫家那位女公子南宫雨薇,态度暧昧,曾夜访孙宇书房。我们在南阳的谋划,恐生变故。”
袁罡闻言,嗤笑一声,随手将玉如意丢在身旁的矮几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他语气满是不屑:“南宫家?哼,不过是冢中枯骨,早已不复当年之勇。失了荆州根基,他们还有什么资本在此乱世立足?”他话锋一转,更关心实质性的进展,“伏牛山那边,准备得如何了?”
“回将军,三千精锐私兵已分批潜入预定位置,粮草军械也已通过秘密渠道运抵。黄巾军旧部,那个叫张曼成的将领,收了我们的金帛和承诺,表示愿效犬马之劳,届时会率其麾下数百残部,作为内应,配合我军行动。”
“很好。”袁罡眼中闪过一抹狠厉与得意之色,“传令下去,按原计划行事!三日后,准时发动,先取育阳,打出黄巾军旗号!若能顺势拿下,便以此为契机,搅动整个南阳局势,再伺机而动,夺取宛城!”他冷哼一声,语气充满了轻蔑,“孙宇?哼,区区一个边郡太守,寒门出身,也敢挡我袁氏之路?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猛地推开雕花木窗。一股凛冽的寒风瞬间涌入,吹得他衣袂翻飞。他望着南方漆黑如墨、仿佛蕴藏着无限可能的夜空,野心如同野火般在胸中燃烧。
这煌煌天下,合该轮到他们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天下的汝南袁氏,来执掌乾坤了!
第一百七十九章山雨欲来
宛城郊外,方城山。
山势在此处变得平缓,依山而建的,正是闻名荆襄的南州府学。虽值寒冬,学舍之内,依旧传出朗朗的读书声,为这肃杀的季节平添了几分文雅生气。府学祭酒、大儒郑玄门下高足蔡玟(虚构人物),正与几位来自各州郡的学者名流,于暖阁之中品评诗文,谈玄论道,似乎暂时远离了外界的纷争。
山脚下,那片规模庞大的营寨,此刻正升起袅袅炊烟。数万名归降的太平道众及其家眷,在此处被妥善安置。在南宫晟的竭力安抚与南阳郡府提供的有限保障下,营地暂时维持着一种脆弱的平静。
孙宇在赵空及一队亲兵的护卫下,骑马巡视至此。他并未打扰府学的清静,也未进入降卒营地,只是勒马立于远处一座小丘之上,默默眺望。
雪后的天地,一片素白。府学的青瓦灰墙,降卒营的简陋棚屋,远处的方城山峦,皆覆盖在皑皑白雪之下,构成一幅静谧而又暗流涌动的画卷。
“大哥,”赵空策马靠近,声音低沉,带着显而易见的忧虑,“各方势力云集,暗流涌动,宛城已成漩涡之中心。袁罡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张曼成盘踞西鄂,负隅顽抗,始终是我南阳心腹之患;南宫家虽暂受挫,其心思依旧难测,内部忠奸莫辨……当务之急,需尽快解决张曼成!或降或杀,必须有个断。否则,南阳民心难安,我等亦寝食难安。”
孙宇默然,目光依旧停留在那片看似平静的降卒营地。他何尝不知赵空所言乃是正理?但劝降张曼成,绝非一日之功,需要时机与筹码。若行强攻,西鄂城险,张曼成部众皆抱死志,官军伤亡必重,且极易激起眼前这数万降卒的恐慌与反复,届时变生肘腋,后果不堪设想。这其中的权衡与风险,他需独自承担。
就在这时,一骑快马自官道方向疾驰而来,马蹄踏碎雪泥,溅起老高。马上的斥候浑身热气蒸腾,脸上满是焦急之色,直奔小丘而来。
“报——!”斥候滚鞍下马,单膝跪地,声音因为急促而显得有些嘶哑,“紧急军情!育阳遣快马来报,今日拂晓,遭不明身份大军袭击!人数约在三千以上,装备精良,攻势凶猛,军中赫然打着‘袁’字旗号!黄忠将军已率部登城御敌,情势危急!”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孙宇眼中寒光一闪,如同雪地中映出的刀锋。他猛地一拉缰绳,调转马头,声音冷静得听不出一丝波澜:“传令各部,按第一预案行动!集结兵力,随时准备开拔!”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赵空,又望向宛城方向,语气斩钉截铁:
“还有,立刻回城,将南宫衍……带来见我。”
******************************************************************************************************************************************************************************************************
宛城监牢,依旧是那股挥之不去的阴湿气味。
南宫衍坐在冰冷的石榻上,相较于王境,他的待遇稍好,囚室较为干净,镣铐也更为轻便,但失去自由的压抑感,以及对家族命运的担忧,同样折磨着他的精神。他原本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发髻,此刻已有些散乱,深衣的领口也松开了些许,透出几分落魄公子的狼狈。
牢门开启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他抬头,看见妹妹南宫雨薇在一个侍女的陪伴下,走了进来。她手中,还提着一个食盒。
“兄长。”南宫雨薇轻声唤道,将食盒放在一旁,然后示意侍女退到门外等候。
南宫衍看着妹妹,眼中神色复杂,有担忧,有关切,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埋怨。若非她与孙宇那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家族或许不会如此被动。
“你……”他刚开口,便被南宫雨薇抬手制止。
她将一封写好的信,推到南宫衍面前,目光清澈而坚定:“兄长,这是你个人,也是我们南宫家族,目前唯一的机会。望你……慎思之,决断之。”
南宫衍疑惑地接过信,展开阅读。信是南宫雨薇以他妹妹的身份,写给孙宇的。信中,她已冷静而清晰地分析了当前局势的利害:袁氏不可恃,孙宇不可轻,顽抗到底唯有族灭身死一途。她愿以自身留质宛城,换取孙宇对南宫衍的宽宥,并为南宫衍争取一个戴罪立功、保全家族部分根基的机会。
看完信,南宫衍沉默了良久。信中的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击在他的心头。他当然明白家族的处境,也清楚袁罡的为人。只是,要向那个一手将南宫家逼入绝境的孙宇低头,他心中的骄傲,实在难以接受。
“孙宇……此人,可信否?”他嘶哑着声音问道,带着最后的挣扎。
“总好过家族百年基业尽毁,沦为汝南袁氏的马前卒,最终兔死狗烹。”南宫雨薇直视着兄长的眼睛,语气斩钉截铁,“孙宇虽手段凌厉,行事果决,然其志在匡扶汉室,安定黎庶,非是滥杀嗜血之辈。反观那袁公路,为人如何,兄长难道不知?暴戾寡恩,骄横跋扈,岂是明主之相?兄长难道真愿我南宫家数代积累的基业,最终毁于此人之手,徒为他人作嫁衣裳?”
南宫衍脑海中瞬间闪过袁罡平日那些眼高于顶、刻薄寡情的言行,以及袁氏对依附势力惯用的利用与打压手段,不禁打了个寒颤。与孙宇打交道,或许尚有转圜余地;若彻底倒向袁罡,恐怕真的会被啃得骨头都不剩。
就在这时,牢门外再次传来脚步声,比南宫雨薇来时更为沉重。孙宇在赵空的陪同下,步入了囚室。他依旧是一身玄色深衣,外罩墨狐大氅,神色平静,却自带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南宫衍,”孙宇开门见山,没有任何寒暄赘语,“情形想必你已知晓。袁罡私兵已犯我育阳,公然叛逆。我给你两个选择。”
他竖起一根手指:“其一,继续安心为囚。待我平定袁罡叛乱,肃清南阳,届时,南宫家之命运,将完全由律法与朝廷定夺,我亦难保周全。”
接着,他竖起第二根手指,目光锐利如刀,直视南宫衍:“其二,戴罪立功。即刻起,协助我稳定方城山下数万太平道降卒,不使其生乱。并利用你在荆州的人脉声望,联络旧部,尽可能搜集黄巾军情报,必要时,助我抵御外侮。若你立下功劳,我孙宇在此承诺,必上表朝廷,力陈你之功绩,保你南宫家血脉不绝,在荆州,仍可保有安身立命之一席之地。”
囚室内,空气仿佛凝固。炭盆的火光跳跃着,映照着南宫衍脸上剧烈挣扎的神色。他看看面前神色决绝、甚至不惜以自身为质的妹妹,又看看对面那个目光沉静、却掌握着他和家族生杀大权的年轻太守。
一边是家族的尊严与过往的骄傲,一边是现实的残酷与未来的生路。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终于,南宫衍仿佛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发出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他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散乱的衣冠,然后面向孙宇,深深地俯身下拜,额头几乎触碰到冰冷的地面:
“罪人……南宫衍,愿效犬马之劳,戴罪立功……一切,但凭孙太守差遣。”
*******************************************************************************************************************************************************************************************************************
三日之后,伏牛山麓,育阳城外。
黄巾军先锋三千,与张曼成所部黄巾残寇约八百人合流,凭借兵力优势与突然性,向育阳城发起了猛烈的攻击。一时间,城下箭矢如蝗,遮天蔽日,杀声震天动地,打破了山野的宁静。
黄忠据城死守,这位老将须发皆张,亲自立于城头,挽起他那张着名的铁胎弓,箭无虚发,接连射杀黄巾军数名冲锋在前的低级将领,极大地鼓舞了守军士气。守城士卒依托女墙和箭垛,滚木礌石齐下,沸油金汁泼洒,拼死抵抗。城上城下,尸骸枕藉,鲜血染红了城墙根下的积雪,伤亡极为惨重。
然而,黄巾军毕竟训练有素,装备精良,在主将的督战下,攻势一浪高过一浪,多处城墙出现险情。
就在育阳城岌岌可危之际,孙宇亲率的一千五百宛城精兵,在熟悉地形的南宫衍及其部分旧部向导下,避开大道,抄一条荒废多年的猎人小径,奇迹般地迂回至黄巾军主力的侧后方。
与此同时,赵空统领的南阳郡主力约四千人,亦按照预定计划,堂堂正正,自官道大张旗鼓地推进,对黄巾军形成正面压迫之势。
总攻的号角,在午后最激烈的时刻,自官军阵营中冲天而起!
孙宇白袍银甲,手持一杆亮银枪,一马当先,从黄巾军侧翼的山林中猛地杀出!他所率的皆是精锐,如同出闸猛虎,直插黄巾军相对薄弱的腰部。孙宇长枪舞动,化作点点寒星,所过之处,黄巾军人仰马翻,竟无人能挡其锋芒。他的目标明确,直取那杆“袁”字大旗下的敌军主将!
南宫衍亦率其旧部,奋勇冲杀。他虽久未亲临战阵,但家传武艺与求生立功劳的迫切,让他爆发出惊人的战力。他的奋战,既是为了向孙宇证明自己的价值,也是为了向所有观望者表明南宫家此刻的立场。
战场上,风云突变。黄巾军腹背受敌,阵脚大乱。
孙宇于万军丛中,终于锁定了那名身着华丽铠甲的黄巾军主将。他催动战马,加速前冲,长枪如龙,挟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直刺而去!那袁将仓促迎战,不过数合,便被孙宇一枪刺穿咽喉,挑落马下!
主将阵亡,黄巾军士气瞬间崩溃。
张曼成见大势已去,心中惶恐,欲趁乱率其残部遁入山林,再做打算。不料,他刚拨转马头,便被城头一直密切关注战局的黄忠发现。老将军冷哼一声,深吸一口气,弓开如满月,箭去似流星!一支特制的三棱破甲箭,带着凄厉的呼啸,穿越混乱的战场,精准无比地射中了张曼成的坐骑!
战马哀鸣倒地,张曼成被重重摔落尘埃,尚未爬起,已被蜂拥而上的官军团团围住,只得束手就擒。
黄巾军大败,残部失去指挥,四散溃逃,纷纷丢弃兵器铠甲,没命地逃入伏牛山莽莽山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