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工夫,两个医官为他处理完了伤口,仔仔细细包扎好,告退离开。
而这时,祖大寿方才叹了口气,再次扭头对杨振说道:
“汉卿来了,来,到老夫近前来,坐下说话。”
祖大寿声量不大,声音中透着无尽的疲惫与沉重。
他一发话,早有伺候在不远处的侍从,搬了一张凳子,放在他的虎皮榻前,杨振遂上前落座,隔着一步之遥,打量着他。
祖大寿面色苍白,嘴唇干裂,眼皮虚肿,气息微弱,仿佛每次大口呼吸都会引发剧痛一样。
这个样子,与他在开原誓师出兵之前,尤其封侯的旨意抵达开原的时候,简直是判若两人。
不过是短短数日的光景,一个人竟然从志得意满意气风发,急转直下,变得如此黯淡无光,即使是拥有两世阅历,杨振也忍不住在心中感慨万千。
“你们,你们都出去,没有老夫允许,谁也不准进来。”
“是。”
大帐中的侍从武官与卫士,闻令,躬身退了出去。
祖克勇与祖泽润相互看了看彼此,又看了看祖大寿,同样躬身退了出去。
倒是一直跟着进来的张国淦,只听杨振一个人的命令,眼见其他人退出,他也仍旧无动于衷,只看着杨振。
杨振见状,只好对他往外也挥了挥手,张国淦随即退出。
“呵呵,呵呵……”
等到帐中只剩下杨振与祖大寿二人,祖大寿还未说话,却先神情苦涩的苦笑了起来。
苦笑了一阵过后,更是用低沉悲戚的声调念叨了一段像是诗词,更像是悼词的东西:
“天生烝民,谁无父母?提携捧负,畏其不寿。谁无兄弟?如足如手。谁无夫妇?如宾如友。生也何恩,杀之何咎?尸横遍野,血流成河,伤心惨目,有如是耶?”
“大帅节哀!”
杨振虽然没完全搞明白他如此这般背后的心态与思虑,但是却也听出了他的心如死灰与突发的厌战情绪。
在前来祖大寿营地的路上,因为有祖泽润跟随在侧,杨振没有对张国淦开口询问祖家子弟的伤亡情况,但是现在看来,三道沟子之战,祖家子弟兵想必是死伤极为惨重了。
对此,杨振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劝他节哀。
“老夫小心谨慎了一辈子,唯一轻敌冒进了这一次,居然就中了清虏的埋伏,汉卿啊,你说这是时耶,还是命耶?”
“大帅不必如此自责。我也是来到了烟筒山,方才知道三道沟子之战的凶险,但是此战大帅终究是胜了。以三道沟子地形之复杂,若是搁在小子身上,怕是要全军覆没了。”
这倒是杨振的心里话。
若是他带着征东前军、右军的大队人马进入三道沟子峡谷之中,遭遇三四万清虏的伏击,即使征东军有火器之利,恐怕也要全军覆没。
这还真不是杨振故作谦虚。
因为在那里,不管是火器,还是战马,所能发挥的作用都是很有限的,最后能够依靠的,还真就只有弓刀、长矛之类的冷兵器和过硬的铠甲。
一旦在铠甲的优势也不再具备的情况下,单纯近身肉搏,或者面对面的捉对厮杀,杨振对自军其实并无多少信心。
征东军的战力,很多时候靠的是火器,靠的是装备,靠的是人多势众和战术体系,而并非冷兵器条件下的单兵素质。
若单论单兵素质,征东军里的绝大多数人马,对比关宁军精锐,都要差上许多。
“胜是胜了,但却是惨胜。我祖家子弟兵,几代积累,几乎尽数葬送于此,惨胜之惨,如何能一个字道尽?”
祖大寿这么一说,杨振一下子也无言以对。
两个人对话的场面瞬间冷了下来,直到过了一会儿,祖大寿方才缓过来,转头看着杨振,接着说道:
“老夫心意已决,已决定撤军回辽西,剩下的战事,若是你愿意接着打,那你就接着打,但是只能靠你自己。”
“这,此番北伐胜利在望,此时此刻大帅何出此言啊?”
“你说的没错,经此一战,我辽西子弟,仰无愧于天,俯无愧于地,老夫亦无愧于朝廷封侯之赏。但是跟随老夫出征的辽西子弟,这一战损失八千有余,老夫愧对辽西父老至极,若再有闪失,老夫尚有何颜面生还辽西?”
祖大寿一边说着话,一边看着杨振。
见杨振几番欲言又止,最后干脆说道:
“老夫实话对你说,与你合兵北上,固然有彻底平灭清虏,以竟全功的考虑,但是也未尝没有拥兵自保,不愿入关参战的心思。
“而今老夫身负箭伤多处,前胸、后背、腿部几处箭伤,伤口虽深却仅伤及皮肉,唯左侧腋下之箭伤,深已断骨,若已伤及心肺,则老夫之阳寿,必不能久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