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今老夫身负箭伤多处,前胸、后背、腿部几处箭伤,虽深却仅伤及皮肉,唯左侧腋下之箭伤,深已断骨,若已伤及心肺,则老夫之阳寿,必不能久矣——”
乍闻祖大寿如此说,杨振一下子愣住了,心中更是大为震惊。
他已经知道祖大寿伤势不轻,但是在进入其大帐之后,亲眼目睹了军中医官为其清理伤口,挤压脓血,并涂抹金疮药的过程,一度觉得貌似并不是很严重。
现在看来,皆因未曾目睹其对外故意掩饰的左侧腋下之伤。
腋下很脆弱,又离心肺等处要害太近,一旦中箭,很难处置,后果难以预料。
而据说,有的人在将死而未死之前,是能够感受到死亡的临近,或者觉察到生命流逝的速度的,不知道祖大寿是为自己撤军找借口,还是真的预感到了这一点。
但是不管怎么说,当其说道自己可能命不久矣的时候,杨振在震惊之余,还是立刻劝慰道:
“大帅吉人天相,必不至于如此。”
“呵呵,若是老夫吉人天相,那又何至于有此番遭遇?老夫越来越相信,你是一个能参破天机的人,胡运将终,清虏灭国,不都在你的预见之中吗?”
祖大寿的这番话,再次让杨振愣在当场。
想当年在红螺山用来劝说祖大寿不要轻易投靠清虏的那些话,时至今日,已经成了一个得到了完全验证的预言,与此同时也在祖大寿的心里坐实了杨振能参破天机的特殊本领。
对此,杨振自家人知道自家事,也不想多做什么解释。
祖大寿眼见杨振不愿多说,当下也不再提他自己的寿元问题了,而是转而说道:
“老夫在这里撑着你前来,一则是我辽西子弟尸骨未寒,也不能任其横尸此荒僻之地,需得悉数收敛在此烟筒山下,祭奠他们,好让他们入土为安。
“二则是趁着老夫还算清醒,有些事要托付于你,老夫于汝父二十年前在广宁虽有同僚之谊,但其实并无深交。可是与你却颇说得来,竟莫名投缘,不知你以为老夫与你,算不算是忘年交?”
祖大寿话里话外,总有一种交代后事的感觉。
这让杨振感到十分不适。
杨振很清楚,在原时空的历史上,祖大寿活到了七十六,在清虏入关后,他还又活了十几年才死。
而且也不是死于什么箭伤,或者其他死于非命,而是死于病床,也算是寿终正寝。
但是这一世,方方面面的情况都发生了重大的变化,尤其是山海关外的形势。
照理,这一世没有了“松锦决战”,也没有了清虏的入关,他的命运大概率会跟原时空一样,活到七十多,甚至比原时空更多,然后寿终正寝。
不过,有了杨振这个“幺蛾子”不断煽动翅膀,在收复了辽沈地区之后,还要拉拢和鼓动他一起继续北上追杀清虏余孽,其命运的齿轮自然又重新开始了转动。
换句话说,就是节外生枝了属于是。
想到这一点,杨振心中竟莫名有了一点愧疚。
因为若非是他,祖大寿或许并不会北上,或许在收复盛京之后,就返回了辽西,然后坐等朝廷封爵,名利双收。
但是现在,却因为一念之差,在山高皇帝远的荒僻之地,一下子损失八千多精锐的辽西子弟兵,而其本人身负重伤,生死难料。
一念及此,杨振在无言以对的同时,重重点了点头。
祖大寿见状,显然也是松了一口气,轻咳了一声,接着说道:
“一等阵亡将士安葬祭奠完毕,老夫就将撤军返回辽西,将来若老夫伤势好转,今日之言,自然按下不提,老夫也同样感念于你。
“可若是将来老夫伤势未见好转,天不假年,寿元耗尽,希望汉卿你看能在我的情面上,对辽西祖氏子弟照拂一二,昔日若有开罪之处,今日之后一笔勾销。
“当今之天下若在旦夕之间出现风云变幻,也希望你莫忘了辽西祖氏子弟,若有可用者,当不吝用之,若有不识好歹者,看在老夫面子上,也莫斩尽杀绝。”
“大帅何出此言?!”
听到祖大寿这么说,这下子杨振真是坐不住了,当即站了起来,冲着祖大寿连连躬身作揖。
“别人不知道你,但老夫却知道你,你志向不小——”
“大帅——”
祖大寿几句话说得杨振脸色骤变,他想打断祖大寿,但却被后者突发的一阵急促咳嗽所终止。
这时,大帐外也有人探头进来,却又被咳嗽过后的祖大寿挥手赶走。
“你不用担心。老夫若是像你一样年轻,像你一样可以参破天机,也未尝不会像你一样胸怀大志。只可惜,天不假年——”
“大帅此言严重了。”
“你且听老夫把话说完。”
“好。”
“老夫知道有些祖家子弟骄纵惯了,你看不上他们实属正常,说实话,老夫也不大看得上他们,可是眼下辽西祖家能堪重用的,要么已经阵亡,要么不便出仕。
“若是老夫不能活着回辽西上遗表,希望汉卿你能上表,力助我嫡长子新晋宁远总兵祖泽溥世袭老夫关宁侯爵位。”
“大帅此言,何至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