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任是个少了半截左手大拇指的汉东老钳工。
老钳工拿粗糙的手指捻了捻螺栓。
卡进手里的电子游标卡尺。
看了一眼刻度。
“咔哒”一声,把卡尺扔在铁皮台上。
“这面偏了零点零二。”老钳工声音粗哑。
白人天才急了。
他一把抓住工作台边缘,指甲在铁皮上划出一道白痕。
“这不公平!我用肉眼根本看不出公差!这只是个原始的手工活!”
他嗓门喊破了音,脖子上的青筋一跳一跳。
老钳工没理他。
从兜里摸出一块脏抹布,慢吞吞擦了擦手上的黑油灰。
“连个铁疙瘩都锉不平,你上天去摸离子推进器的微调阀?”
老钳工转过身,挥了下手。
“不及格。”
“拿铺盖卷,滚回老家去。”
白人天才僵在原地。
他死死盯着桌上那三颗螺栓。
双腿像抽了筋,一屁股瘫在全是铁屑的水泥地上。
铁渣子扎进裤腿,他没感觉。
两只手捂着脸,在车间里嚎啕大哭。
没人去拉他,也没人同情他。
两个黑水特卫走进来,一左一右架起他的胳膊,直接像拖烂木头一样拖出了车间大门。
校园东侧有一条长长的梧桐林荫道。
树叶子泛了黄,落满一地,踩上去嘎吱作响。
几个刚从火星拓荒前线轮换回来的年轻学生走在道上。
身上还穿着防辐射的轻型冲锋衣,背上贴着“祝融城三区”的标签。
“木星轨道的引力陷阱,第三个参数老是跳。”
一个短发年轻人手里抓着半个冷掉的煎饼果子。
嘴里嚼着脆饼,含糊不清地嘟囔。
“那个高维引力坍缩点,得用甲骨文的‘离’字模型硬套进去。”
他顺手捡起一块小石子,在路边的泥地上画了个复杂的字符。
距离他们十步远的地方。
几个上了年纪的白人老头,鬼鬼祟祟地跟在后头。
他们穿着不合身的宽大蓝布工装。
这几个老头,以前全是欧洲皇家科学院的终身院士。
现在,他们只能挂着汉大旁听生的临时木牌子。
不敢靠太近,生怕惹这几个火星回来的天才烦。
一个老头从兜里摸出个皱巴巴的袖珍笔记本。
手里攥着半截铅笔,拼命记录年轻人刚才随口崩出来的词汇。
“离……模型……”
老头写得太急,手直哆嗦。
“啪。”
铅笔芯断了,在纸上划出一道粗黑的废线。
老头急得鼻尖冒汗,眼泪都快急出来了。
他顾不上找小刀削铅笔,直接用大拇指指甲掐着断掉的铅芯。
硬生生往毛糙的纸面上抠字。
指甲缝里全塞满了黑色的铅灰。
知识的代差,比财富的鸿沟更让人绝望。
西方几百年的学术大厦,在这条梧桐道上,成了一堆没用的废砖头。
他们引以为傲的经典物理公式,在这里连解开第一道星际应用题的门槛都够不上。
汉大的毕业证。
现在是一张沉甸甸的黑玄武岩硬壳证书,上头嵌着金字。
拿不到这本证书。
任何人都不可能踏进林氏星舰的核心指挥舱半步。
没有这张通行证。
你就只能在地球上的自动化农庄里盯屏幕,或者去普通加工厂里核对生铁零件的报表。
这所母校的地位,早就甩开了平流层。
顺着林氏庞大无匹的战舰航迹,死死钉在了整片太阳系的星海里。
地球的学术圈在沸腾。
汉东教室里的粉笔灰落得比冬天的雪还厚。
但在大洋彼岸。
赤道以南。
南太平洋那座孤零零的蔚蓝海岛上。
没有风。
海浪平缓地拍着黑褐色的火山礁石。
退回去,在沙滩上留下一片细碎的白沫。
林敬州坐在旧藤椅上。
手里的粗瓷茶碗还冒着丝丝热气。
他抬起头,视线越过白沙滩,看向前方的海面。
海面上空三百米的地方。
空气突然诡异地扭曲了一下。
原本湛蓝透明的天空,像被人扔了一块巨石的平湖水面。
荡开一圈圈半透明的古怪波纹。
那不是光线的折射。
是大气层里,泛起了肉眼可见的重力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