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浮的黑玄武岩山门底下,不见半点承重钢架。
一圈圈银白色的微弱引力波在石柱周围荡开。
空气里带着雨后的湿冷土腥味。
汉大老校门外头的那条梧桐大道,现在是一眼望不到头的黑压压人海。
队伍从校门口的青石板,一路扎上了高架路。
直接压过了京州的跨江大桥。
江风刮得很硬,吹得大桥钢索呜呜直响。
没人交头接耳。
几万人的长龙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皮鞋蹭在柏油路面上的沙沙声。
队伍中段站着几个金发碧眼的西欧财阀继承人。
穿着剪裁考究的厚呢子大衣,领口紧紧竖着。
后头还排着几个顶着高原红、刚从火星祝融城休假回来的二代拓荒学者。
这些平时能买下一个小国矿产的精英。
此刻全都缩着脖子,老老实实踩着马路牙子往前挪。
队首。
一个高鼻深目的北欧年轻人站在传达室窗口前。
他爷爷曾是老欧洲排得上号的世袭亲王。
年轻人手里死死攥着一本翻烂了的中文字典。
他冻得嘴唇发白,上下牙磕碰出轻微的咯咯声。
不是因为天冷。
是因为传达室里坐着个穿蓝大褂的老校工。
“背。”
老校工拿起桌上的掉了漆的搪瓷茶缸,喝了口热茶。
两片残茶叶粘在嘴唇上,他拿大拇指随手抹掉。
年轻人深吸一口气。
带着浓重的卷舌音,磕磕巴巴地往外蹦汉字。
“守契约……讲实业……凭双手……得温饱……”
他舌头打结,“实业”两个字发成了刺耳的四声。
老校工眉头一拧。
把茶缸重重顿在绿塑料桌布上,发出一声闷响。
“音不准。下去重新排。”
年轻人两腿一软,膝盖差点磕在水泥台阶上。
他不敢争辩,两只手把那本字典攥得变了形。
低着头,灰溜溜地顺着栏杆往队伍最后头走。
眼眶全红了,憋着一泡眼泪不敢掉下来。
在汉大门前,王室血统连一张排队拿号的废纸都不如。
汉东大学早就换了招牌。
地月联合第一科学大学。
大门上没拉红绸子,直接拿高能等离子刻刀在山门岩石上烧出来的字。
雷俊华兼着名誉校长。
他一年到头不来两次,来了也是顶着那头乱糟糟的鸡窝短发。
身上穿着沾机油的帆布大褂,把一沓粗糙的图纸拍在讲台上,讲完就走。
学校里早就砍掉了那些虚头巴脑的金融管理课。
核心课表只印着两门主修。
深空曲率感知。量子拓扑学。
全是能把太阳系经典物理定律直接烧毁的硬核骨头。
教学楼全是用月壤烧结板搭的。
走廊里透着一股淡淡的真空火药味。
教室里的黑板没换液晶屏。
用的还是老式的墨绿磨砂黑板。
老教授手里捏着半截粉笔,在黑板上飞快推演引力张量方程。
“唰唰唰。”
粉笔灰簌簌往下掉,落在教授的黑布鞋面上,积了白白的一层。
一整块黑板的汉字偏旁,对应着高维空间的折叠坐标。
底下的学生连大气都不敢喘。
死死盯着黑板,手里的钢笔在草稿纸上划得沙沙作响。
没人敢走神半秒。
外籍留学生想进来?
可以。
每年给全球留一个千分之一的破例名额。
拿了这张烫金录取通知书,也别急着进教室。
所有人统一发一套粗糙的劳保服。
直接塞进学校后头的金工实习车间。
车间里不装空调。
空气里全是刺鼻的切削液酸味和生锈的铁渣子味。
一百多张掉漆的铁钳工台排成方阵。
规矩只有一条。
发一把半尺长的旧锉刀,一块拳头大的生铁胚子。
手工锉出三个合格的六角螺栓。
公差不能超过零点零一毫米。
期限,三个月。
一个从麻省理工拿了双学位的白人天才站在三号台子前。
他双手握着锉刀,铁屑粘在被汗水泡发白的手心里。
锉刀在铁块上狠命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三个月期限的最后一天下午。
他把三个磨得发亮的螺栓递给车间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