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的房间里,洛书珏还在和伯恩斯谈话。
“不过有一个问题,”洛书珏演够了,把双手交叠别在胸前,一只手在手肘的位置边思考边点了几下食指,“预言家日报满口胡诹的毛病你们也该想办法管一管了,我想当初福吉能够一定程度控制预言家日报,让他们不说一些本该报道的实情,那你应该也能管管它们让它们不要什么谣言都传吧?
“你们需要一个坚固的、受管控的官方喉舌,你们看看这几年预言家日报干的那些事,一会说哈利是英雄,一会说哈利是胡闹,一会说哈利是杀人犯,一会又说哈利是视死如归的希望之星……
“麻瓜世界有一个‘狼来了’的故事,如果你感兴趣可以找来听一听。总之,由着他们来来回回这么折腾,魔法界的公信力还要不要了?他们是把民众当傻子呢,一会这样一会那样,没个固定说法,信息传递一点也不严谨,出了错也没有惩罚,不会被追责——公信力一旦丧失是很难弥补的,这可不只是要不要糊弄普通巫师民众的问题。
“预言家日报是魔法界有名的大报,你难免要用得到的,就比如这一次,如果他们中的谁暗地里是黑魔王的追随者,或者受了亚克斯利的指使,在报纸上把你的行为歪曲一番——那可就糟糕了。当然,这也是我让你多找几家的记者来的原因。”
伯恩斯认真听着,并郑重的点头:“的确,我以前也注意到了这个问题,但是没有当回事,现在看来……这些年里,即便有其他家报纸和杂志在竞争,他们的言论也过于自由了,一点职业道德都没有。”
如果预言家日报在这个时候为了吸引读者的眼球要故意拖她的后腿,那就真的是——太没有,大局观了。
太不懂事了。
——这就是缺少规范管理的坏处了。洛书珏笑了笑,没有说话,无所谓的摊了摊手——该说的已经说了,至于能不能做好……这种事,就不是她的责任了。
“说起来,我还有一件事想要听一听你的看法。”伯恩斯没有结束话题,但也没有直接说她要“听”什么。她从沙发上站起身,走到房间另一边贴着墙壁的一个柜子边上,打开了柜门。
她把手伸进柜子里,转过头来问洛书珏:“红酒,可以吗?”
洛书珏眨了下眼睛,微笑着点头,小幅度的向一侧摊了一下右手:“随意,都好。”
伯恩斯拿了一瓶红酒和一个玻璃器皿——那是一只醒酒器。
伯恩斯把酒瓶的塞子打开,把红酒倒进醒酒器里,拿出魔杖对着醒酒器狭长的瓶口点了一下。醒酒器宽大的底部里面,酒液开始贴着杯壁流动、展开、旋转……紧贴着杯壁展开、流动的红酒一点也不像静置的时候那么红,它的颜色变得很淡,在透明的醒酒器里流动着,像是轻薄柔软的绸缎。
淡淡的酒香在房间里弥漫开来,有一种悠长的韵味,伴随着果香和一种冷冷的清香。
这应该是一瓶年份不错的大酒,就是不知道款式我认不认识,洛书珏想。
伯恩斯要说的事情可能不简单。
不过她真会啊,这么醒酒很方便,比正常的醒酒方法要快很多,而且很有观赏性,让醒酒的过程不会那么无聊。
伯恩斯把红酒和醒酒器放在了一边,走回来继续坐在了洛书珏旁边。
“我们刚刚说到辛克尼斯,实际上,有一件关于他的事,我最近一直在想。”伯恩斯的声音压低了些,有些郑重的意味,“在亚克斯利之后,我们还需要处理辛克尼斯,而有一个问题是……我们现在并不清楚他是不是真的归顺了神秘人。”
洛书珏也也压低声音,轻声说:“不是说……他是被夺魂咒控制了吗?”
洛书珏当然知道伯恩斯要说的不仅仅是“辛克尼斯到底有没有被夺魂咒控制”这个事实。
伯恩斯点了点头:“是这样,但辛克尼斯做了这么多不利于魔法界的事、那段时间里下发过那么多迫害巫师的政令,他已经不能回头了……我们不确定,后来他做的那些事,是不是完全只是因为亚克斯利的操纵。”
“……用吐真剂?”洛书珏轻声问。
这是一个很简单的选择,伯恩斯不可能想不到——洛书珏故意这么问,是为了堵死这条路。
“是可以用吐真剂。”伯恩斯点了点头,轻轻微笑着,“实际上……如果用了吐真剂,而他承认了他真的归顺了伏地魔——那还是比较好的结果。”
洛书珏的眼睛从伯恩斯脸上垂了下去,看了一眼他们之间两个沙发中间夹着的小茶几,迅速的转动了一下思路,又把眼睛抬起来,瞧着她:“你是说……如果他其实是‘清白’的?”
伯恩斯缓缓地点了一下头。
她轻声的、缓慢的说:“如果他其实是‘清白’的——如果他真的从头到尾在被亚克斯利操控,他守住了自己的本心,没有向黑魔王投降……那么,当亚克斯利被我们拿下之后,我们又要怎么对待辛克尼斯呢?”
把他当盟友?把他当敌人?还是把他单纯当作一个魔法部长?
可是他毕竟做了那些事,即便他是被操纵的;可是他也毕竟被操纵过——他的错误造成了后果,他的“意志”是无辜的,但他的行为却不是。
谁能放心他继续坐在那个位置上?
可是如果他真的“无辜”……
洛书珏感觉伯恩斯最根本的问题其实不是辛克尼斯是否无辜,是更深层的东西,比如辛克尼斯清醒后是否值得他们信任——这毋庸置疑是否定的答案,他们现在更相信的是完全知根知底的自己人。
洛书珏稍微凑近了她一点,声音放得更轻了,她故意问伯恩斯:“没有了亚克斯利……你打算把辛克尼斯继续当一个实权部长对待?”
伯恩斯专注的盯着洛书珏,她的眼睛里有锋利的光芒闪过。
“实际上,我不想。”
洛书珏笑了,她眯起眼睛,一言不发,但满意的坐回了原位。
——不想就对了。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不是我引诱你的。
伯恩斯看她没有反驳自己,反而很是赞同,放下些心来。
“不提我自己怎么样……如果说我完全不想坐上那个位子,那是不可能的,也很虚伪。但我主要也担心,我们根本无法保证能够信任‘清醒’之后的辛克尼斯,让他继续坐在那里,我绝对无法安心。”
洛书珏想何止你不能安心,我也要睡不好觉了。
那不等于我的功夫白费了吗?
“所以?”洛书珏什么关乎个人想法的话也没有说,她只是用一种倾听的、不反抗的、不否定的姿态一句一句的提问,让问题自动引着伯恩斯说下去——一步步的往下说,说出她的想法、说出她的打算、说出她的顾虑、说出她的野心。
伯恩斯继续说:“所以……我想,辛克尼斯终究要下去,他为魔法界造成了那么大的灾难,虽说起初是被亚克斯利控制的,但那些事毕竟是从他手下做出来的。我们是绝对无法相信他的。”
洛书珏不说话,只点头。
伯恩斯看上去其实早就已经想好了,在这件事上,她其实也不需要洛书珏的建议。
她现在只是想和人说一说自己心里事关重大的、也或许无法和身边人说的一些内心最私密的考量——和她信任的、认为可以“借用智慧”的、或许能明白她的苦恼的人说一说。
洛书珏看出来了,她只是提供了一个倾听的、不反对的态度,一步一步的引着她往下走,而伯恩斯就一步一步的顺着她给的台阶走了下来——如果不是她自己原本就想要说出来,她是不会这么顺势而为的。
其实很多人应该也都是这样想的:辛克尼斯倒台,伯恩斯上去。但在伯恩斯这里却有一个坎——辛克尼斯究竟有没有罪,又有多少罪,我应不应该抢夺他的位置。
对于一个政治家和野心家而言,这不是一个需要考虑的问题,它简直太轻了,比蒲绒绒掉的毛都轻。
但阿米莉亚·伯恩斯是一个正直、诚实、公正的人,这个问题落在她的身上,就不是一个轻飘飘可以接受的“小瑕疵”了。
在利益博弈的时候,道德,有时候就会是弱点。
洛书珏也明白这一点,所以她选择直接跳出伯恩斯的道德框架,从事实角度出发,为伯恩斯指向一个终点——魔法部部长不仅仅是一个“该在谁手里”的物件,它的关联太大了,不论辛克尼斯是不是无辜,他都不能继续坐在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