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需要因为病情再喝药之后,他们理所当然的没有了再自然而然的产生交集的理由。其实甚至都不需要斯内普去多做什么。
洛书珏也没再来找过他。最初的一天他除了上课时间都待在办公室里,不去礼堂吃饭,走在路上的脚步也急匆匆的,生怕撞上什么不该撞上的人。他身体紧绷、大步流星的在走廊上穿行,没有遇见不该遇见的人,连声音都没听见,然后一天过去了,一切相安无事。
就像当初她跟着弗立维的那一整个学年一样。
第二天过去了。
第三天也是。
那人好像在学校里蒸发了,连同她的家人们也是。
校长室没有打开,所以那位老人应该和邓布利多在处理诅咒的最后步骤,至于其他的……老实说,这三天斯内普也并没有在外面走动多久,对方既然没有需要来找他的事情,他们自然也不会碰面。
……不一样,她跟着弗立维的那一学年,他们偶尔还会在走廊上碰见,斯内普偶尔还能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影,哪怕不说话,哪怕他态度冷淡……那个时候他拒绝与她交流,连多一眼的注视都不能有。那个时候斯内普以为在这样的态度下他们当时其实已经算是决裂了。
他开始再次去礼堂就餐。
这下他又能看到那家伙了……原来她没走。
奇怪,她会走到哪去呢?斯内普不知道这种意识从哪里来,就算她没再出现在他的视野里,他又为什么要去思考她有没有“走”呢?
她会走吗?走哪里去?斯内普正襟危坐,专注的、缓慢的对付着餐盘里的食物。他再次听到了那些人说话的声音,斯内普和那四个人之间隔着几位教授,他们说话的声音窸窸窣窣的传了过来,礼堂里就餐时间大家都会互相闲聊些什么的,所以这声音并不吵闹,也不明显。
斯内普不经意的抬了一下眼皮,扫到了教师席的尽头。他们四个人的座位和之前没有区别,也是在边吃边聊的。她似乎没有受到任何影响,脸上的神态随着他们的交谈浮现出平静、疑问、恼火……甚至突然拿叉子猛地伸出去戳人。
斯内普觉得这几天里那种因为这个人变得杳无音讯而产生的一种模糊的、未知的、令他不安的因素逐渐淡去了。这三天里完全失去了对她存在的感知,导致好像有一只刺猬在他的胃里缩成一团又努力的张开浑身的刺并滚来滚去,滚得他心烦、滚得他刺挠、滚得他惴惴不安。
好像失去了某种笃定的掌控,失去了一种可以控制或可以预知的她的存在的安定。斯内普无法判断她的位置,进而失去了和她的联系……某种和她有关、也牵动他现在的存在方式的,令他不安的东西正在他看不见那家伙的时候发酵着,关于危险、关于失去、关于悄无声息会发生的灾难……亦或是她对他的某种放弃,这些东西正在他不知道的时候、看不到的时候、在她脱离了他的观察的时候发生。
他应该远离她,这样才是对的,这样才是安全的,这样……
可是现在和以前不同了,他不是双面间谍,他不是一座孤岛,他不是一个注定要被唾弃和抛弃的叛徒——他还是西弗勒斯·斯内普。
他拥有了一些曾经没有的东西,由她赠予,与他相关,改变了他的选择和未来,又在更深的层次改变了他现在的存在状态。
她做下的那一切导致的深层后果在斯内普强行想要把她从自己的生命中剥离出去之后展露了出来,而这个结果反而是他们双方都没有预料到的。
斯内普发现他做不到。
她和他目前新生的一部分意义绑定在了一起。她给了他正名,她让他脱离了弑君的罪恶,她帮他扯掉了黑魔标记的奴役……她看见他、理解他、接纳他、在他准备踏进深渊与一切隔绝的时候依然在黑暗中向他伸出了手。
这不是一些单纯的“结果”,对西弗勒斯·斯内普本人,对他的人生而言,这些东西,这些事情与后果和她的态度与目的共同交织融合,诞生出了非常麻烦的影响和无法忽视的意义。
把她从自己的生命中剥离似乎成了一件难以做到的事情。
他好像做不到,不像当初的那一年那样可以忍耐下去……那个时候他什么都没有,也主动什么都要失去,他以为且认为自己什么都没有,因此忍耐一件本就应该和其他的一切一起丢失的东西——信任、理解、接纳、一个站在他身边的人——也不过是多承受一点痛苦而已……在堆积如山的痛苦上再加一层,也只会让他在麻木中被刺痛得微微痉挛一下而已。
因为那个时候他本就什么都没有。
可是这一次,远离的成本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让他感到沉重,他不是一无所有了,他手中有了很多东西……复杂、麻烦、脆弱、柔软、散碎,双手都抓不住,更别提粗暴的去丢掉,任它们摔在地上、摔得粉碎,让他只能眼看着自己再次失去这些——这些珍贵的、他看清或没有看清、理解或无法理解的东西……而这次甚至是他要亲眼看着自己亲手丢掉的。
不行……不行,斯内普觉得胸腹里的那个跳来跳去的皮球“嗤——”一下泄了气,没有跳动的劲头了,连带着他自己的双手和双腿也变得无力。
他感觉自己残忍的否定了她的心血,否定了她的好意,否定了那场战斗,否定了她的决心,也否定了她坦荡的勇气。
还否定了那个得到了这一切的自己。
最重要的是,他无法忍受……他无法忍受自己选择一条和她完全不相干、完全失去联系、完全让她从自己的视野中消失掉的做法——她不能消失,如果她消失,她又会去哪?她会在世界的哪个角落,在他无法触碰到的哪个地方?她从此消失,就像一切都从来没发生过一样,于是他身上和她有关的一切珍贵和不同也变得不复存在了。
那个得到了这一切的西弗勒斯·斯内普,也将消失。
斯内普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他只知道他抗拒这个可能,抗拒那个冰冷的“消失”,抗拒那个在他的视野中完全溶解的影子,抗拒一颗在他没有意识到的时候突然从他的手心里坠落下去、让他原本满当当的掌心变得空空如也的苹果。
洛书珏没有再向他投来多余的目光,仿佛她已经平静的接受了自己在被西弗勒斯·斯内普“憎恨”的事实。斯内普变得有些沉默,即便他平时也没有多少话好说,但当那个影子出现在他的视野里的时候,哪怕他们并没有任何交流,甚至或许她都没有看见他,斯内普也会变得……怎么说呢,更安静一些?
他的话语突然变得更简短,即便他们的距离隔得还很远,斯内普那种总是要伤人的锐利话语在那个瞬间似乎也会收敛一点。
好像在警惕自己尖刻的话语和锋利的语气会惊扰到什么似的。
又仿佛是在借着压缩话语的时间挣得的片刻安静来捕捉什么声音。
首先发现这件事的是弗立维,他对斯内普的“安静”感到疑惑,并担心是否有什么异常的危险在他们没有发现的时候发生了,毕竟——就像之前那样,对一切局势知道最多的总是邓布利多和斯内普……哦,现在还加上一个阿塞利,但是阿塞利最近似乎一直在休息,没有什么异常啊。
之后对此有所解释的是斯拉格霍恩教授。
斯拉格霍恩教授对弗立维教授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说:“不不不,西弗勒斯本来就不是个吵闹的性格,我认为这是——嗯——可以这么说吗……他或许是平静一些了?”
弗立维教授觉得这也不无道理,最近大家都比以前轻松了许多,因为发生了不少令他们安心的事情……那么西弗勒斯变得平静也不奇怪嘛,之前他的压力想必也是不小的。
没事就好,弗立维教授松了口气,放下心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