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稀奇啊,大名鼎鼎的阿不思·邓布利多居然会有道歉的一天……而且是对他,对人人憎恶的西弗勒斯·斯内普。
西弗勒斯·斯内普总是有很多的怒火,总是对很多东西感到不爽、厌烦、恼火、愤怒……但谁对他道过歉呢?没有人会认为让西弗勒斯·斯内普不快会需要和他道歉,起码在他的人生中,真心实意认为需要因为什么而对他道歉的人……不说屈指可数吧,只能说闻所未闻。
他也不曾指望过这种东西,这种他注定不会得到的、软绵绵、轻飘飘、不知道真心假意、没有什么意义和价值的东西……不会有人给予他这个,就像不会有人在乎他的好恶、不会有人理会他的爱恨一样——而他也绝不会像个可怜虫一样蹲在原地等别人的道歉。
但是这个让他为之效命了将近二十年、给他留下了一个残忍又艰难的任务、刚刚从坟墓里突然蹿出来的受人敬仰的老头这么做了。
斯内普一瞬间觉得心脏发痒,连着后背、肩膀、后颈……都起了一阵鸡皮疙瘩,让他觉得又麻又痒。他垂下来的手下意识在袖子里攥紧,他想骂人,想反驳,想斥责对面的老人“不要说这些没用的东西”,想耸起肩膀,想用嘲讽掩盖他此刻的一切异样,想立刻马上离开这里……
但这可太像落荒而逃了,他绝对不能这么做——绝对不行!
他扯了扯嘴角,用一种更加冷漠、有些恼怒的声音说:“我不知道今天的事从哪里开始遵循了你的计划……但你打算用这个——敷衍你隐瞒了我这件事吗?你给我留下了一个错误的计划,邓布利多!你就这么肯定一切都会按照你这诡异的、前后割裂的计划发展……”
“既然你提到计划‘前后割裂’,那么也许你已经看出来了。”邓布利多说,“现在的计划并不是我一开始的打算,它被改变了。改变这一切的就是阿塞利。”
斯内普心中有一丝预想应验的了然,但这同时给他带来了新的震惊和对未知的忧虑,以及……一种被排除在外的背叛感和愤怒。但他没有接话,只是紧盯着邓布利多,等他接下来的解释。
邓布利多也确实继续说下去了:“我能够记得那天你的索命咒击中我的感觉,我们的计划确实照常发生了。但当我又一次苏醒的时候,我才发现……我们忽略掉了一个变数,而这个变数比我们曾经预想的要更大。她让我再次醒来了……我无法回答你她究竟用了什么办法,因为我也对此感到疑惑。但是相信你也看到了,她本身就拥有我们不了解的力量,而那份力量属于另一个国家、另一个文明、另一个体系,只是我们对世界的了解天生就在魔法界,所以曾经无法接触到这些。”
她有她的家人、同族,有和她共同使用同一种力量的人,她不是突然出现的一个异类,她和她背后的一切原本就是这个广博世界的一部分。
“不过这件事……她曾经要求我们对外宣称的时候就说‘本来就是我们计划的一部分’,她不愿把这个能力公之于众,我可以理解她的顾虑,也决定尊重她的意愿——我相信你也愿意这么配合我,是吗,西弗勒斯?”
斯内普一言不发,但神色阴沉的缓慢的点了下头——他们必须这么做,不然如果这件事明目张胆、肆无忌惮的传了出去……该死的,梅林就算一次穿三条花裤衩都不会再吸引任何人的目光了!她会被无数心怀不轨的人盯上!
而黑魔王——伏地魔甚至很可能已经盯上她了!
想到这里,斯内普咬了咬牙:“你既然知道这一点,还要在今天搞出这种动静?你不知道神秘人他——”
“这是她要求的,西弗勒斯,也是她决定这么做的。今天的这次行动几乎是由她全权负责和安排,而我……你可能不相信,这一次,我是负责提供辅助、提供情报、调动凤凰社的那一个。”邓布利多笑了笑,有些感慨,“在我醒来后,她知道了原本我计划的那一切……她不满于霍格沃茨洛在伏地魔手里,还有计划中的那些不够稳定的关节……我们商讨出了新的计划——不,说是商讨,其实几乎是由她一力承担,我刚刚苏醒的时候虚弱无力,能做的事情少之又少,是她扛起了这一切。”
“后续的一切,包括这场战斗,都是来自于她。她做的显然比我曾经设想的要更完善、更稳固……你说伏地魔会注意到她是吗?是的,而这正是她的计划中最核心的部分——她计划把伏地魔的视线从哈利身上引走。伏地魔不知道我交给哈利的任务,他只认为哈利是个到处躲藏的、被我所关注的孩子。一个刚刚成年的孩子,即便他们是‘命定的对手’,他对哈利出手更多的也是为了他的统治、他的野心、为了向被他俘虏的魔法界宣告他的正当性……在有了他更感兴趣、更迫切、更贪图的目标之后,这可以暂缓。
“阿塞利故意用伏地魔对‘死而复生’的渴望——哦,我没有跟你提过伏地魔对‘永生’这件事的执着究竟有多疯狂对吗?好吧,因为曾经我们的计划里这不是你应该知道的部分——总之阿塞利抓住了这一点,也正因如此,她策划了这一切。”
在知道计划改变的真相时,那个短暂的片刻里,斯内普觉得如果他们就这样策划了计划的变动,那么……他,西弗勒斯·斯内普是否再一次成为了一个可以被随意使用和放置的工具?而这一次,这么做的人……甚至是她?
他承受的罪孽、他内心的煎熬、他度过的这半年无眠夜晚,似乎在一个更高的布局里变得“多余”,因而被他们在幕后无所谓的随手调整了。他的牺牲、他的罪恶,都成了可以被随意修改的剧本。
直到听到这些话——一个有理有据的动机,甚至和他自己所执行的“保护所有人”的举动相契合,只不过效果是更加釜底抽薪的;一个干脆又残忍的计划,并不像他想的那样轻飘飘“拨弄”了他的牺牲,而是同样赌上了她自己。
“……你是说,”斯内普仿佛过了很久很久才找到自己的声音,他微张开口,嘴唇有些不受控制的、轻微的颤抖,“她故意——把自己当作靶子?”
靶子、诱饵、一个比波特更具有吸引力的目标……随便什么,随便哪一种,她把自己送到毒蛇的面前,把波特从毒蛇的视线里换出来、把西弗勒斯·斯内普从毒蛇的牙齿下推出去。
她把自己作为一个美味的目标,悬在伏地魔面前,吸引走他的目光……让其他在泥潭里挣扎的人能够喘息!
并且她成功了。
斯内普感到呼吸有些滞涩,一种混合着敬佩、愧疚和难以置信的复杂情绪堵在了胸腔里、噎在了喉咙间,咽不下、吐不出,泛着苦、泛着酸、又泛着一种令他向往的触觉。
邓布利多点了点头:“她认为固有的那个计划,哈利的身份和处境太危险了,确实,她说得没错。而现在……哈利会更安全,不论是完成我交给他的那个任务,还是之后的一切……而我们也有更充足的时间去做准备。”邓布利多的视线停在斯内普身上,顿了顿,“另外,西弗勒斯,你的身份……也是她要求我必须公开的,而且她要求一定让所有人都听到、要‘当众’——你应该明白,从今天起,你已经不需要再做卧底了。”
邓布利多回忆起当初的对话,还有她的表现、她的情绪、她的眼神……“我记得我告诉她计划的全貌的时候,她当时的情绪很明显,她说……对了,是的——她说这对你‘不公平’,我想我应该没有记错——她当时表现出了非常明显的愤怒。”
一个陌生的词汇落在了斯内普的身上,不是因为这个词汇有多么生僻,而是因为这个词汇落在他的身上,显得是那么突兀——因为在他几十年的人生里,这个词汇从来不曾真正降临过。
——公平。
公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