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内普跟着邓布利多再次回到了校长室。这里曾经属于这个已经钻进坟墓的老头,现在名义上属于他。此时此刻他们两个一起站在这间校长室里,有一种诡异的感觉。
墙壁上的壁画都跑回来了,他们对着邓布利多发出此起彼伏的惊呼,然后有的壁画开始疯癫一样大叫,有的则在哭泣,还有的在让其他人安静一点……
他们谁都没有坐在那个代表着校长权位的椅子里——它的质量真好,在两个破坏力惊人的家伙把校长室差点拆掉的情况下居然只是翻倒在地上而没有丝毫损坏。邓布利多站在办公室的正中央看着斯内普,显然是打算暂时就用这种状态和他说话。斯内普也懒得打扫这间房间——当邓布利多站在这间校长室里以后,他除了感到诡异和荒诞,还有一种在心底里暗暗鼓动的、迫不及待的解脱。
——把这个该死的位子,还有该死的房间,该死的身份都拿走,拿回去吧!该死——我终于不用忍受这个带着罪恶意味的身份、这个没有荣耀只有耻辱的职位、这间充斥着这个饱受赞誉的老人留下来的一切痕迹的校长室了!
弑师与弑君,背叛与杀戮并不是他的荣耀,他的荣耀可以由他的实力与价值自己争取——而不是来自这么廉价又肮脏的东西。
他终于可以摆脱它们了……而他曾经以为它们会紧紧粘在他的灵魂上,伴随着他的死亡和他一起踏入坟墓,永远无法甩脱。
他竟然可以从吝啬的命运手中得到这个机会。
……这并不是命运给予他的机会,甚至也不是他自己能够争取来的机会。
“这段时间辛苦你了,西弗勒斯。”邓布利多微笑着说,“我知道我为你留下了一个残忍又严酷的任务。我不得不说你做得很好,比我预想的要好,而显然……我留给所有人的安排也有着不少疏漏。”
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笑容让斯内普觉得有一瞬久违的安心,紧接着就是骤然升起的恼火:“真是难得,我听到了什么?伟大的邓布利多居然会有承认自己技不如人的一天——啊,对了——”
某种猜测在这一刻随着邓布利多的话语一同苏醒。在那个人重伤倒地之后的惊慌、混乱和恐惧压制得他差点忘记这件事,而现在,这里是校长室,不是那间专属于那个人的病房,他可以装作自己毫无触动的和邓布利多清算这个该死的安排——
“我以为你为自己布置了‘牺牲’的剧本,而给我的剧本是‘背叛’——我竟然像个没有脑子的巨怪一样相信了你的话!我相信了你,邓布利多!那么今天的这件事,这一切——又是怎么回事?”
他想到那一刻引人瞩目的“正名”,所有人惊异的反应,好像他突然从一个叛徒变成了一个戏剧化的英雄——他毫无准备、毫无防备,这个安排带来的过于灼热的温度甚至让他冰冷了几十年的人生感到一种陌生的羞耻,让他脊背发烫……但是然后呢?
然后伏地魔向他举起了魔杖,然后那个人跑出来挡在了他身前!
那是索命咒,而她——不论她因为什么能跟伏地魔缠斗那么久而不死,她很强,斯内普已经无法忽视这一点,也许她有某种手段,从她那些突然出现的家人中就可以看出来她身上有着属于另外一个体系的奇异力量……但死亡不会给任何人开玩笑的机会!
那一刻他离死亡咫尺之遥,但她就在他身前,比他更近。
他尖锐的冷笑了一声:“原来你给我安排的剧本实际上是在一场盛大的亮相中被伟大的、仁慈的、尊贵的白巫师邓布利多洗清罪名,然后坦然赴死?我按照你的吩咐做事!邓布利多!而你甚至没有告诉我我应该为自己的哪种死法做准备!你利用我,你不止利用我,你还背叛我,把我当成一个可以随意丢弃的——”
还有她——就像你两年前曾经意图这么做的那样,你终于成功了,终于把她收入你的麾下、成为你的力量、打造成另一把可以无情使用的工具了——是吗?
“不,西弗勒斯,我从来没有打算这么做。”邓布利多神色严肃的制止了他,“我承认我的确利用了你,但在这件事上我绝对没有把你当作任何‘可以随意丢弃’的身份。我承认我交付给你的任务残忍、严酷、苛刻……但我绝对不是认为你是‘可以随意丢弃的’!”邓布利多顿了顿,想到曾经和洛书珏的一些对话,那双湛蓝的眼睛若有所思的垂了下去,有些恍惚。
“你可以怨恨我……你当然可以这么做。”邓布利多的眼睛看着虚空中的某一个点,没有看着斯内普,像是陈述又像是自言自语,“是的,我确实对你的安排无比残忍……甚至不止是你。但我必须这么做。”
战争让他无法做一个纯粹的教授,它压在了他的肩上,他就必须用自己全部的能力把它肩负起来,不论是可耻的利用、残忍的安排、严酷的考验……他必须抓住一切能抓住的资源,不论是迷途知返的敌人,是自己阵营的同盟,还是一个懵懂无知的孩子……
他们都是战争这面棋盘上珍贵的棋子——他必须打倒坐在棋盘对面的那个棋手,不惜一切代价。
战争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棋面,但同时战争不是可以从头再来的棋局。一着不慎满盘皆输,如果他不把能抓的资产抓住、能用的资源用尽,那么等到对局结束之后,一切都无法更改了。
为了更大的胜利。
在曾经他扛起最重的那个担子的时候,他就必须这么做了。
“我应该向你道歉……西弗勒斯。”邓布利多深深的、疲惫的叹了口气,“为了我的安排,我的疏漏,还有曾经的许多事情。”
曾经邓布利多不能示弱,因为他是反抗方唯一的领袖、仅有的指挥、最高的棋手,他必须维持威信、拥有威严、掌控局面。在他领导的人面前,他不能示弱、不能妥协、不能仁慈、不能动摇。所以很多决定哪怕不合理他也要求身边的人遵守,很多事情哪怕他已经发生了疏失也必须优先考虑以后的安排而不是忏悔,很多时候他应该道歉却选择说服……
偏偏他不是一个圣人,他没有所有人以为的那么完美,他有感情、有弱点、有私心、有倾向……因此在应该尽善尽美的时候,他留下了这样那样的缺漏。
尽善尽美……可是人凭着自己,怎么能做到尽善尽美呢?
但是现在……现在不太一样了,现在不是只有他一个人扛着这副担子了。有另一个人,强大、敏锐、坚毅、智慧……她不缺心性、能力优秀、思维聪敏,也没有选择退避,反而主动迎上了这场灾难。
她和他一同挑起了这副担子,甚至已经隐隐顶在了他的前头——那么在有人可以在他力不能支的时候、在他有所缺漏的时候拉一把的情况下,他也就不用必须表现得完全坚不可摧、不可撼动了。
更何况这还是她提过的呢?她说的没错。
斯内普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