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书珏手上有三瓶火红色的药剂。
药剂用透明的瓶子装着,洛书珏用指甲轻轻敲击瓶身,听到有清脆的“叮叮”声,像是玻璃材质的,即便不是玻璃,也是相似的材质。
瓶子并不大,瓶身是比起普通药剂瓶子稍微细长一点的,按照洛书珏曾经处理和制作魔药的经验来看,瓶子里面的药剂并不多。她跟轮回提出的是需要给两个人使用,而轮回想了想以后,离开了一会,回来之后拿给她的却是三瓶。
她和轮回对视了一眼,轮回比她高,面无表情的低头看她,那双中心凝聚在一起向外晕染着赤色的瞳孔毫无波澜的映着洛书珏的脸。洛书珏没说什么,接过了那三瓶药。
现在房间里只有她自己,她对着瓶子左右仔细看了看,隔着瓶子看不出什么名堂,就是完全的赤红色液体。她想了想,把封口的瓶盖打开,对着瓶口上方的空气往自己鼻翼的方向轻轻扇了扇。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瓶口没有传来什么明显的味道,只有一种淡淡的、草木碾碎后的汁液的味道。算是……一种极其浅淡的清香?
洛书珏拿着那瓶单独用来检查的药剂沉默了一会。
轮回身上其实也有一种很淡的清香,起初她以为是轮回身上用了熏香,或者头发上抹了什么保养的精油所以有这种淡淡的清香气,这是很常见的,并不稀奇。但时间长了她慢慢发现,那似乎是这个人本身就拥有的味道。
也是一种……像是某种植物一样的香味,不同于瓶子里的药剂,她身上的那种淡香似乎是“活”的,和瓶子里这种的具体味道也不同。说不上来,这两种香味洛书珏都不熟悉,她分不清楚都是什么味道,只知道这俩不一样。
之所以说香味是“活”的……也是一种奇怪的感觉,怎么说呢?就像……就像当初第一次摸到斯内普胳膊上的黑魔标记一样,是从力量本身的流动、不由自主的交互中感知到了这种味道,而非单纯的嗅觉。所以一开始洛书珏没分辨出来。
她想了想,犹豫了一会,最终把药瓶凑近了一点,拿到鼻子底下去闻——这样那种香味就更清楚了,现在洛书珏有点认出来了,这好像是普通的植物被切开以后流出汁液的味道,具体点来说,像是刚被修建过的草坪上散发出来的那种味道。
但还不止,她能够明显感觉出来瓶口散发着一种犹如实质的能量冲击的劲头,不暴烈,但可以让人感到那种能量很浓烈。瓶口没有蒸汽,但她把瓶子放在鼻尖下面的时候却能够感觉到似乎有某种力量在往上升、有点顶着皮肤的感觉。
现在她绝对相信这东西有能力洗掉灵魂上绑定的东西了,问题是……
问题是,这东西真的安全吗?
理论上她应该先验证药效,不论是自己研究还是找什么法子先进行实际测试,没有提前试过安全性的药剂是不敢随便给人用的。但是这种程度的能量集合,样本稀缺、资源珍贵、理论未知、时间有限、甚至有很大可能性根本检验不出具体成分……显然现在没有给她进行详细研究的合适条件。
直接试药的话,合适的动物也不太好找。有些药剂对动物致命但人是能承受的,而且这种程度的东西——不论毒性还是什么,有点伤害性也是正常,只要药剂有用,毒性未必不能忍受,更何况巫师和玄修的体质本身就比普通人要强。而动物……这个就要看情况了,普通的动物可能太过脆弱,而神奇动物的体质更是千奇百怪,不一定能找到合适的实验体。
而且根据玄门修行的古籍记载,有些灵兽的体质比高阶修行者还强呢!这可就不好说谁给谁试药了!
更何况纽蒙迦德这光秃秃冷冰冰鸟不拉屎的地方,上哪去找合适的动物呢?
思来想去,能得到最真实反馈的、大概率毒不死的,好像目前……还真……就只有一个。
就是她自己。
药只有三瓶,至少要给两个人用,没有多余的试错空间——她当然可以谎称给更多的人用,但谎言轻飘飘出口,轮回却可以且完全可能在未知的时间、未知的地方悄悄的观察着她。和价码无关的事情她也许不会多问,但和价码有关的东西,还是不要随意试探她的态度为妙。
轮回平日里已经为她提供了不少方便,如果她敬酒不吃,那恐怕就不是吃罚酒的问题了。
一个能够轻易拿捏你生死的大他者,她愿意对你做出礼贤下士、给予体面的姿态,这是一种侥幸,不是理所应当。
更何况——谎称给更多的人用,不就要支付更多的价码了吗!
她拿起那瓶多出来的药剂举起来看,三瓶都是一样的,只不过多了一瓶。在那段沉默的对视下,洛书珏明白了轮回的意思——我早就看出了你的性格,我知道你会选择验证,我给你这个机会,也允许你为自己求一个安心。
她这样的姿态,仔细想来,洛书珏反倒不那么怕了——轮回无畏于她的验证,这本身就能够说明她并没有欺骗她的意思。
洛书珏只需要验证这药剂会不会出现轮回没有想到的意外,比如——当前位面的人体质太弱,弱到超出轮回的预期,承受不住这种“本应无害”的东西?
光线透过瓶身中的药剂折射到洛书珏的眼睛里,药剂在她的眼中透过瓶身闪烁出亮晶晶的赤红,像一瓶泛着血色的宝石。
她把瓶口贴在唇边,仰头灌了进去。
天地在视野间旋转,白天的光线消失了,黑夜、星辰、月亮、太阳相继在眼前出现,升起又落下、闪耀又湮灭。她好像掉进了一口井里,无限的下落、下落……
这口井的四周是一幕又一幕的记忆沿着墙壁向上升起来,占据她的视野、漫过她的视线,那些记得的、不记得的、成年的、少年的、幼年的记忆像海水一样倒灌进她的耳朵、眼睛、鼻子、嘴巴里……它们从她的身后漫了上去,淹没了她。
一股脑的翻阅自己人生中全部的记忆不是一件舒适的事情,虽然她的记忆中没有太多很痛苦的东西……疲惫的东西倒是不少,但痛苦好在并不算多。只不过这样高强度的翻阅大脑、翻阅灵魂链接的这具身体此生全部的经历,难免让人分不清虚幻和现实、过去和现在,让人觉得脑袋发胀、眼前发昏。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当她恢复意识的时候才发现自己躺在床上——可是在喝药之前她明明是坐在床上的。
竟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就因为晕眩而躺倒了。
洛书珏撑着床坐起了身子,低下头手肘撑在膝盖上,用手捂住了脑袋安静的坐了一会。
脑子里混沌得像海啸一样霸道地翻涌而来的记忆终于在药效的余威散去后、在她清醒以后的安静承受中逐渐各归各位。这滋味不怎么好,主要是失控的感觉太强烈了,但也不算太差——因为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伤害。
轮回确实没有骗她,一切如她所说。虽然不知道是意识冲击太强烈还是这种效果本来就感觉不到——她不知道自己的灵魂有没有被“清洗”,因为她的灵魂上本来就没有什么外部的“捆绑”。但从她们短暂相处的这几个月来看,从她灌下这瓶药之前的推断来看,这应该是有效的。
那就可以了,能用就可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