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5-
与其说是“带回”,不如说是押解。
戈麦斯最终还是选择直立行走,回到了他曾保护过,又亲手毁灭的地方。一路上虽然抗拒但也没有寻死,拉弥亚觉得或许他还是期待回去的。
一个村镇。更确切地说,是废墟。
烧焦的房梁像巨人折断的肋骨,横七竖八地刺向天空,空气中弥漫着蛋白质焚烧的焦臭。曾经还算整齐的街巷被怪物、狼人的暴力以及逃难人群的践踏弄得一片狼藉。血迹渗入泥土,在低洼处凝成暗红色的污渍。
幸存者们在瓦砾间缓慢地翻找着可能残存的家当,或是亲人的遗骸。
压抑的哭泣声,沉重的喘息声,还有受伤者偶尔无法抑制的呻吟,构成了这片废墟的背景音。
“看看。”拉弥亚推了他一把,“这就是你悲壮的牺牲的代价。”
活尸沉默着,像一具真正的尸体。
当第一个人注意到猎人的归来时,人们的脸上都带着劫后余生的喜悦,但随即,朝着这里投来视线的人们注意到了站在猎人身边的纳基亚·戈麦斯。
这个反抗军驻点的领导者。
这个曾多次举行过仪式,跟人们一同生活的,先前又把屠刀对准了他们的人。
所有活动停止了。翻找的手僵在半空,哭泣的嘴无声地张着,正在互相包扎的人们转过头,眼神从茫然迅速转为聚焦,然后是——
是缓慢燃起、最终吞噬了其他所有情绪的狂怒与恨意。
“是……是他……”一个断了胳膊的男人喃喃道,随即声音猛地拔高,嘶哑破裂,“是他!那个祭司!他抛弃了我们!那个半狼半人的怪物就是他的人!”
“孩子……我的孩子被他的人杀了!”一个老妇人瘫坐在地,手指颤抖地指向活尸,眼泪混着脸上的灰土流下。
“怪物!他也是怪物!”
“反抗军背叛了我们!”
“杀了他!为死去的人报仇!”
“为什么带他回来?!让他死在外面!”
愤怒的声浪起初是零星的,随即迅速汇聚成沸腾的海洋。人们捡起手边的碎石、断裂的木棍,眼神赤红,缓缓围拢上来。那恨意是如此纯粹而炽烈,几乎要化为有形的火焰,将早就这一切的人烧成灰烬。
活尸在声浪中剧烈地颤抖,无法逃离那无数道犹如实质的、饱含痛苦与憎恨的目光。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拉弥亚问他。
“伟大母亲的爪牙一路追杀我,我别无选择,只能血祭。”戈麦斯脸色苍白如尸体,但却没有躲避村民们的咒骂和诘问。
几个最激动的人已经冲了上来,石块和棍棒雨点般砸向活尸。他没有躲。
“别带着我跟你一起受罪。”
就在场面可能彻底失控,演变成一场愤怒的私刑时,拉弥亚高高地举起了右手。
最靠前的人群立刻安静下来,他们都记得这位陌生人从危难之中拯救他们的样子,此时此刻,陌生人都比曾经同吃同住的反抗军要更加可信可亲。
“不必打他,死亡对他来说是恩赐。”
凭借身高,她的目光扫过废墟,扫过眼前的每一个人:
“房屋需要重新建立,沉重的木梁需要人抬起,收敛死者的墓穴需要人挖掘。”
人群寂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了窃窃私语。仇恨并未消失,但拉弥亚的话语带来了一种更加务实的观点:
“让罪魁祸首,亲身体验和弥补他造成的破坏,在无尽的精神与肉体的苦役中偿还。”
“这一切要重新开始,让他去做!”
……
戈麦斯干活去了。
带着另外三个玫瑰学派的成员。
然后因为干活的时候顺手拉起来几具牺牲者的尸体一起干,又爆发了一阵冲突。
拉弥亚不得不跑过去把他们都打了一顿,让他们自己动手。
镇子里的火刚被全部扑灭,但是人们心里的火估计得燃烧好一段时间——唯一让人欣慰的就是戈麦斯至少真的在干活,这一点让拉弥亚觉得他可能已经超越了百分之九十的玫瑰学派。
好,那么接下来,就是看自己现在在哪。
跟周围人打听了一会儿,拉弥亚发现自己现在的位置就在维普特周围,是一个不起眼的小村镇,周围的土地还算肥沃,但是山坡比地多。气候一般,没有特产,交通不太方便,地理位置也不算优秀,仅有的优点就是翻过一座山就能到维普特——这片区域里最大的城市。
也难怪维普特的治安总是不怎么样,这个位置四周多山,太适合闹反抗军了。
“这么一看情报就连起来了,格丽塔伊玛暗示我维普特现在的市长跟‘伟大母亲’的信徒团体有牵扯,并且还准备对付玫瑰学派,亚瑟那里也可以佐证。”
“我是刚好碰上现场了?”
想到这里,拉弥亚下意识地就想从贴身口袋里拿出怀表,看看现在的时间,但她摸了个空。
除了传送戒指和2-09之外,其他能够证明她身份的东西都在她身上,现在在伦堡那边接受检查,自己现在使用的身体空空如也,衣服都是拼凑出来的。
于是拉弥亚抬头看星星,通过星星的位置,大概猜测距离天亮还有两三个小时。
明天应该是个晴天……拉弥亚忽然站起来,走向最近的一座民房,伸手摸了摸它的外墙,然后又走到另一间房子外摸了摸……就这么一路摸了七八个房子,她严肃地绷紧的脸上忽然露出了一丝嘲讽的笑容。
“我是对的,就该用II型水泥。”
“连南大陆都没来过几次的教授懂个X的南大陆气候。”
简单考察了这个村镇的地形之后,猎人切换成土木人格,开始构思要怎么设计地面的住房,翻新老旧的排水系统。这个村镇不大,刚好可以做个设计草案实践。在干活的同时她也没闲着,让人找了个镇上的政府雇员。
“做个人口普查,弄清楚幸存者和死者。”
“嗯,附带受教育程度,认不认字,认几个字都记下来,有什么工作和技能也一起都记上,我要用。”
在伦堡的学习中,她已经请楚地意识到了条理和规划的重要性,大到一条新道路的建设,小到一种产品的更新,每一个都要花费好几年的时光。
没头没脑地像玫瑰学派那样搞,再过二百年都反抗不出个什么东西来,趁早解散吧。
拉弥亚说完这些话,抬头一看,却发现这个刚被找来的政府雇员眼神清澈地看着自己。
“怎么不去干活?”
“大人,我……我没听懂。”
“哪里没听懂?”
——哪里都没懂。
政府雇员三十多岁,看起来像是混血,他支支吾吾地说了半天,拉弥亚才总结出来对方的意思。
南大陆几乎没有人口普查这个概念,一个村镇有多少人知道个大概就行了,要找谁就托认识的人去找,反正向上汇报的时候也没有人会深究。
听到这句话,拉弥亚有些释怀地笑了。
熟悉的感觉,这样你才知道这是南大陆。
也是哈,要是随便在一个小镇里找个人,都能做出堪比伦堡精度的统计表,那她要怀疑是不是走错地方了。
基层管理烂成这样,也不用去考虑物资或者附近城市援助的事情了,反正南大陆人烂命一条,能活活不能活就死,从来都没什么人在意。
但现在不一样,自己可是要在这儿做投资的。
简单地画了下表格,让对方多找几个会写字的人好好干活之后,拉弥亚就把政府雇员打发走了。
看着眼前这个被毁掉了大半的村镇,看着破砖烂瓦和几近绝望的人们,拉弥亚忽然产生了一种古怪的感觉——就像是忽然获得了自由,竟然一时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她可以随心所欲地重塑这个村镇,按照自己的喜好来从无到有地改变这一切。
玫瑰学派不适合出现在明面上,至少目前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