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灵前跪了下去,端正地拜了三拜。三拜之间,她心中翻涌着的,虽有些丧夫之痛,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说的释然,仿佛有一座压了她多年的山,终于被搬开了。
她默默地跪着,望着棺木上那盏长明灯摇曳的火苗,忽然觉得那灯火也像她自己。她在这座王氏庄园里燃了多年,无人添油,无人拨芯,只靠自己那一点微薄的光撑着,如今,终于可以不再做那盏灯了。
念及此,她终究还是落下泪来,这泪,多半是为自己而落的。
她缓缓站起身,退到灵堂一侧,接过青绡递来的素帕,没有擦眼泪,只是握在手中,静静地站着。
灵堂内外,王家的人看她的眼神,多半都带着几分古怪。
自王凝之死后,这些日子,姏姆阿绮常对人说谢道韫的不是,说阿郎之所以忽然这般死了,全因她不肯回山阴过年,把阿郎气坏了,才服散过量、行散不及。
这话又一传十、十传百,弄得王家上下许多人都觉得谢道韫是这场祸事的根由。
谢道韫察觉到这些古怪的目光,也对这些目光心知肚明,却懒得辩解,面上神色始终淡淡的,叫人瞧不出她心里究竟在想什么。
王徽之倒是不怪谢道韫。
他私下对谢道韫道:“医工都说了,阿兄之死,非外邪所致,实自戕也。嫂夫人回不回来,阿兄若还是这般行为,早晚也得出事。将阿兄的死推到你一个妇人头上,算什么本事?嫂夫人不必理会那些闲话。
阿兄的脾气,我最清楚。他这个人,近些年愈发活在自己的天地里,旁人进不去,他也不肯出来。嫂夫人这些年,苦了自己了。”
谢道韫看了他一番,没有说什么,微微颔首。
王徽之没有再多言。
其实,他多年前就曾暗自对谢道韫生了一份非比寻常的情愫,只是这些年来他一直将这份情愫暗藏心里,实在不可言说。
如今他见兄长去世了,谢道韫成了寡妇,也不会对谢道韫有什么非分之想,只是希望这位才华横溢的嫂夫人别苦了自己。
这日,王献之也从建康赶回了山阴王氏庄园。
他在王凝之灵前拜了拜,又与谢道韫、王徽之等人商议后事。
众人议定,从王徽之的子嗣中过继一子为王凝之之嗣,以继香火。
孩子年方八岁,生得倒还伶俐。
谢道韫在灵堂里看着那孩子懵懵懂懂地被领进来,跪在灵前磕头,心中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怅然。
她想,若是这些年她与王凝之有了儿子,今日也不至于要从兄弟子嗣中过继。可转念又想,若她与王凝之真有了儿子,她要离开王家,回到谢家,那可难了。念及此,她又感到释然。
这日,王徽之、王献之找谢道韫商议谢道韫是否要离开王家之事,谢道韫对二人说道:“王郎走了,我是我自己,我要做回谢氏的谢道韫!”
王徽之听了,反倒称赞道:“嫂夫人这份风骨,便是我辈男子,也未必有。”
有一日,一个王家老妇人凑到谢道韫身边,压着嗓子说道:“令章,我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你此番回来,王家上下多少双眼睛看着。叔平去得急,死状又不大体面,外头那些话,你想必也听见了。
我斗胆劝你一句,往后还是安安心心留在王家,替叔平守节,把那些妾室都管起来,再将过继的嗣子好好养大。如此一来,谁也说不出你半个不字。你若执意要走,这‘失节’的名声传出去,可不是闹着玩的。”
谢道韫瞥了眼这老妇人,目光淡淡的,既不见怒,也不见悲,淡淡说道:“我嫁入王家这些年,一直在煎熬着过日子,如今王郎走了,难不成还叫我继续留在王家煎熬?我倒是想替自己拿一回主意了!”
老妇人被她这一句话噎得半晌不做声,讪讪地退了出去。
谢道韫望着她的背影,嘴角微微牵了一牵,浅浅的笑意中,透着一股冷。
王徽之支持谢道韫不愿留在山阴王家的意思,王献之又得了谢安的吩咐,不敢违背。
尽管王家还是有许多人心中不满,觉得谢道韫身为王凝之正妻,理应为夫守寡、抚养嗣子,怎好一走了之?可谢安的意思摆在那里,谁又敢强力反对?
正月中旬,停灵一个来月的王凝之,入土下葬了,葬在了王氏庄园的墓地之中。
下葬这日,天阴欲雪,北风凛冽,满山的草木都瑟缩着。
王氏族人来了不少,白幡引路,哀乐低回,一路从坞堡灵堂送到墓地。
谢道韫走在送葬的队伍中,白麻素服,不施粉黛,面色沉静。
到了墓前,族中长者念了祭文,无非是些“不幸早逝”“呜呼哀哉”的套话。
谢道韫站在墓前,忽然从身上取出一支簪子,这是当年新婚之夜,王凝之赠她的。她初时戴过几回,后来就一直压在箱底,再不曾动过。
此刻她低头看了看这支簪子,簪身已有些发暗,上面的花纹也已不新鲜了。
她将这支簪子放入了墓中,作为陪葬。
然后她转身离去,再没有回头。
正月过完,二月初,开春时节,谢道韫就离开了山阴王氏庄园,往建康乌衣巷去了。
离开这日,天光倒是晴好,东风拂面,已有了几分春意。
而在离开之前,她已命人将书斋“雪斋”中的千卷藏书,尽数装箱搬走。
那些书,是她这些年在王家的慰藉,是她一年一年、一月一月、一天一天攒下的。有经史,有子集,有诗赋,有兵书,还有不少她自己手抄的卷帙。
每一卷她都亲手拂过,有的还留着她的批注。
她走了,雪斋就空了。
书架空了,四壁空了,曾经堆得满满当当的雪斋,真的冷清了。
离开这日,她站在雪斋门前,最后看了一眼那空荡荡的屋子。
门框上那张写着“雪斋”二字的素笺,被初春微寒的风吹起一角,轻轻抖动。
她伸手将那张笺抚平,然后转身,踩着青石小径,一步一步走出了这座她住了多年也困了她多年的庄园坞堡。
身后是空寂的书斋,身前是通往建康的路。
她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