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早晨,谢道韫辞别阿弟谢玄,自京口将军府登车启程,赶回山阴王氏庄园奔丧去了。
临行前,谢玄立在府门外,望着阿姊的牛车渐行渐远,神色凝重。
他与阿姊乃一母同胞,且自幼性情相投,比寻常兄弟姊妹更多几分知心。哪怕阿姊嫁入了王家,这些年也常与他来往,姐弟感情实在深厚。
如今阿姊遭逢此变,他心中难免担忧,奈何自己须得镇守京口,不能擅离,心中寄望阿姊一路平安,将来能幸福。
就在这日,身在广陵将军府的祝英台,收到了一封谢道韫亲笔写来的书信。
信写得极短,不过寥寥数语:“家夫忽患急症,医治罔效,卒于腊月十五日。我速归山阴,有缘自会再见。”
祝英台将信看了三遍,一双眸子越睁越大,她的脸上满是惊愕之色,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谢道韫的夫君王凝之,竟忽然死了?
最近谢道韫还在广陵住了五日,与她说说笑笑,她还让谢道韫若得闲只管来广陵,她时刻在广陵等着,怎么这才过了不久,就出了这等事?
当梁山伯从前衙来到后宅,祝英台将谢道韫的书信递给他,他接过看了两遍,也是微微一怔。
他说道:“发生了这样的急事,谢夫人竟还惦记着给你写信,可见她心里是将你视作妹妹一般了。”
祝英台点了点头,心中愈发觉得谢道韫待她情分深重。
梁山伯心里有一番蹊跷之感。
根据前世的记忆,他清楚地记得,王凝之并不该在这时候就病亡。按那段历史,王凝之还要活上好些年,直到五斗米道孙恩起兵,攻入会稽时,王凝之因笃信道教,不做防备,每日闭门祷告,声称请下“鬼兵”,城破被杀。
怎的如今王凝之竟提前死了这么多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让历史的走向偏了这么多?
他也对“腊月十五”这个日期感到诡异。
他正是在几年前的腊月十五穿越来到这个世界的,腊月十五又是花木兰的生日。
他与花木兰二人,也都是连续三年在腊月十五高烧昏迷。今年腊月十五,他与花木兰都没再发作,偏偏就在这个腊月十五,王凝之忽然死了。是巧合么?还是冥冥之中有什么他尚不明白的牵系?
当他如此想着的时候,祝英台也在暗自思量着一桩事。
谢道韫的夫君忽然死了,而谢道韫如今不过才三十来岁,以她那副性子,加上她对王家与王凝之素来的厌恶,多半是不会留在王家守寡的。
那么,谢道韫将来会如何呢?会回谢家么?会再婚么?
想到这里,祝英台转过头来,盯着梁山伯。她的眼神里带着几分古怪,像是在审视着什么。
此前谢道韫来广陵住了五日,她可是已经发现谢道韫对梁兄有情,谢道韫对梁兄的刻意亲近以及面对梁兄时的眼神、神态,非比寻常。
只是她将此事一直藏在心里,连对梁兄都不曾说破。
如今王凝之一死,谢道韫多半会得了自由身,若是谢道韫当真对梁兄有意,那将来……
梁山伯察觉到祝英台盯着自己的古怪眼神,柔声道:“怎么了?为何这般看我?”
祝英台被他这一问,有些不知如何作答。
她自然不便说出心中所想,也不便将“谢夫人对你有情”这等话摆到明面上来。
她微微摇了摇头,含糊道:“没什么,我只是想着,谢夫人此番遭逢大变,往后不知会如何。她待我如妹妹一般,我心里替她担忧。”
梁山伯点了点头,又柔声道:“吉人自有天相,谢夫人是极有主见之人,想来无论何等境遇,都能自己拿定主意,你不必过于替她忧心。”
祝英台轻轻“嗯”了一声,不再多言,将谢道韫的书信仔细折好,收了起来。
……
……
过年了。
这个年,梁山伯过得很充实,非但妻子祝英台在他身边,花木兰也已正式成了他的妾室,母亲陆氏被接来广陵奉养,今年也在他身边过年,还有儿子梁昱,这个刚半岁多的小人儿,也迎来了他出生后的第一个新年。
除夕这日,家祭之时,陆氏抱着孙儿,看着祝英台与梁山伯并肩而立,后面还站着花木兰,对梁山伯感叹道:“你是个有福的,咱们梁家也有后了。你阿父若在,不知该多欢喜呢!”
除夕这夜,广陵将军府后宅灯火通明,一家人围坐宴饮,酒食丰盛,笑语不绝。梁山伯望着母亲、妻子、妾室与儿子围在一处的光景,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觉得所谓“家”,是真的有了。
然而,就在梁山伯一家团圆过年的时候,谢道韫却在舟车劳顿地赶路。
她自京口沿江南运河一路南下,经晋陵、吴郡、钱唐,再转入浙东运河,往山阴方向而行。
正是寒冬时节,冷风刺骨,船上虽有炭火,到底抵不过透骨的寒气。
正月上旬的一日,谢道韫裹着厚裘,倚在舱中,望着窗外不断后退的河岸,面色沉静,一言不发。青绡在一旁小心伺候着,不敢多话。
终于,山阴王氏庄园到了。
谢道韫穿着素服,在王徽之等族人的引领下,走入了灵堂。
堂中白幡高悬,香烟缭绕,正中停着王凝之的灵柩,柩前摆着几样供果、一盏长明灯。
谢道韫在灵前站定,望着那具冷冰冰的棺木,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滋味。
她想起当年嫁给王凝之的情景,也想起这些年她在这座王氏庄园里,过了多少个冷冷清清的夜晚,对着书卷,对着孤灯,对着一个永远沉浸在自己那荒唐世界里的丈夫。
她想起《九章·思美人》中的那句“媒绝路阻兮,言不可结而诒”。
屈子满腹的衷情无人可寄,宛如她这些年的心境。
她想起《九歌·湘君》中的那句“心不同兮媒劳,恩不甚兮轻绝”。
她与王凝之之间,何尝不是“心不同”?既不同心,纵然有媒有聘,到头来也不过是“恩不甚兮轻绝”罢了。
她想着想着,眼眶微微泛了红,但没有落下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