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也没想到,刘永年还朝,他的第一刀真的会往宦官的头上去砍,而且很明显是奔着杀人去的。
当天上午从张惟吉那拿到账册,中午就去找官家,和王氏一块在宫里吃了个饭,下午回制计院与韩琦碰头做了一个汇报,然后部门内部开了个会,下班之前就把计划和初步方案给做了出来,第二天一早上朝的时候,事情便由刘永年正式在朝会的时候提了出来。
“制计院的职责,最主要,就是要监督宦官,尤其是在军械库和内藏库方面的商业经营,是否存在中饱私囊,贪污腐败的情况。”
“但是内藏库中的钱财,有相当大的一部分来自于军械监,而军械监是官家的,却并不只是官家的,还有一部分是属于手握股票的股东的。”
说着,刘永年还笑着拿出一张股票,道:“臣手里也有股票,臣也是股东,。”
赵祯则是笑道:“你当然是股东,今日这殿上,恐怕也没有人不是股东。”
“既然是股东,当然就要有审计之权,否则这所谓的股东,岂不是徒有虚名?臣打算让天下股东都来审一审军械监的账。”
刚说完,就见王拱辰第一个站出来,驳斥道:“此言简直荒谬!军械监内并不只有盐铁等生利之事,还有军械制造,钢铁出产,这也是可以让民众百姓知道,参与的么?”
说完,却不等刘永年回复他,却是赵祯笑着接过了话道:“昨日,朕和蓝供奉也有过沟通,以军械监的架构,已经不适合再行盐铁之事了。”
“不如索性将其拆分,一分为二,分为负责锻打铠甲,兵器的军械监,以及专门负责盐铁生利的大宋皇家盐铁行会。”
“军械监制造兵器,乃是花钱的衙门,还是不与赚钱的衙门混在一块的好。”
刘永年立刻接话道:“官家圣明,是该分开得好。”
众人见状,自然知道这事情是刘永年与官家早有商议过的,且官家已经同意。
军械监给内藏库赚钱,也就是官家的私房钱,做事的都是宦官,反而他们这些大臣手里都有股票都是股东,官家自己都不介意被人查账,宦官集团也没说什么,他们这些大臣实在是找不到什么反对的理由。
不过大家都不傻,今天能允许百姓审计军械监的账目,明天是不是就能允许百姓审计三司衙门的其他账务了?
除了盐铁之外,三司手里可是还有酒税、茶税、还有铜司等好几个其他赚钱的项目,如果这一套股东监督审计之法确实是有效,用得顺遂,只怕下一步就是要接受这些东西了,故而不免都有些心头忧虑。
而且新部门的这个名字也有点不对,玩政治的人都是敏感的,为什么叫做行会?
在北宋,行会一般是强制性组织,属于半官方机构,如鱼行、蟹行、姜行、布行、米行等,为首之人一般会被称为行头,基本可以对标为合法的黑社会组织头目,和现代社会中西方国家的各种协会区别不大。
而官营转卖的东西,则一般被称之为务、库、监、坊。
军械监拆分,这个大家其实并不意外,但却改名成了行会,这却是让人有些摸不着头脑了,这其中必然有其深意,纷纷都将事情记下。
这事情太突然了,刘永年昨日和他商议,今日就拿到大殿上来说,说是商议但其实和通知也没啥区别了,他也没有时间去和其他大臣通气,商议。
见群臣都不说话,甚至很多人还一脸疑惑,或是皱着眉地看他,只得站出来道:
“嗣宗的想法确实是不错,手持股票之股东,当然应该有权审计军械监,哦,盐铁行会的财务账册,可是具体要如何审计?”
“目前军械监的股票发行至少也发出去了几千张,每一个拿股票的都是股东,各个都要查账,难道各个都要给他们看账册,除了看账册之外难道还要让他们去盐场么?咱么制计院又要如何对他们进行管束呢?是不是还要从长计议?”
刘永年笑着道:“制计院当然也要监督,只是制计院一共才多少人手,盐铁行会目前光是大的冶铁务就有十六处,大小盐场上百个,将来还要继续扩展其他业务,制计院要如何监督得过来呢?”
“账目本身自然不可能谁都能来看的,况且只看账目也没有用。”
“我的打算是,从今年开始,将每年的正月设定为查账月,凡是手上持有超过十张股票的股东,都可以自己选派一位账房先生,参与今年的账目审计工作。”
“手上没有超过十张股票的股东,可以去找其他的股东进行合作,十个人每人出一张股票,可以共同聘请一位账房先生进行查账。”
“还有军功股的持有人,同样具有查账的资格,只要能凑出十张股票,就可以委派账房先生查账,也可以亲自来查账,并且查账期间由制计院负责账房先生的衣食住行,甚至还给他开工资。”
所谓的军功股其实就是用功劳换的股票,不能买卖的那种,只能参与分红,持有者往往都是中基层的军官,这在刘永年这代入的其实是散户的生态位。
刘永年就一直觉得散户不让参与审计是很不合理的。
反正在北宋他们这些散户大多都是当兵的,股权虽然分散,但人大多都在军中,是比较容易组织起来的。
其实这个时候如果他们之中有聪明人,就应该赶紧自学算账方面的知识了,学得会的话将来不管离不离开军队,一定是前途不可限量。
“所有的账房先生会在制计院进行一个简单的培训,并由咱们制计院来分配他们的查账任务,制定查账流程,各个盐场,矿区,都要进行查账,采取本地自查原则。”
“也就是让本地的股东查本地的矿场,京东路的股东查京东路的,河北路的股东查河北路的,但是本路查完之后,还会由咱们制计院也安排人去进行交叉审核。”
“审计结束之后,将由制计司最后进行一次终审,并制作简报呈现给官家,只要官家同意,审计就算是通过了,若是差错太大,官家觉得过不去,那就只能杀人了。”
“审计通过之后还要由盐铁行会出具一份年报大告,根据审计的结果将一年里做的事,明年要做的事,赚了多少钱,还有哪些实物,一五一十地写明,印刷成册,所有持有股票的股东都可以来制计院的股票管理司买上一本。”
“如果任何人能够察觉到年报大告上有虚假的信息,可以向任何持有股票的股东举报,再由股东反馈回来。”
“大概就是这样了,额……大家还有什么意见?”
这套制度本身就是模仿的现代的独立第三方审计制度,但也是似是而非,问题肯定还是有的,而且很大,比如即使是在北宋其实有能力做四柱账目的账房先生本来就不多,甚至其中的大多数本来就已经在朝中做事了,民间根本没什么人才。
比如,官家本人本身就是盐铁务的大股东,但最终审核简报是否通过的却还是官家本人,这一套独立审计或许可以有效解决管理层,也就是宦官们贪污腐败的问题,但若是官家这个大股东存心想贪小股东的钱,大家还是屁的招也没有,而且也没有一个明确的奖惩制度,就算是发现了贪污问题,最终如何处理也还是全看官家本人的心情。
比如最后的举报环节,发现财报有问题只能自己去找大股东,并没有之后的后续,这就更是有点搞笑了,如何保护被举报人,以及被查出来造假会有什么后果,都没说。
不过谁让这北宋终究还是一个封建社会呢,本来就不是依法治国,官家对一切事物都有最终的决断之权,事实上官家想要你的钱本来也不用搞什么大股东吃小股东的戏码,人家直接下一道诏令问你要也是可以的。
而大股东,其实大多都是勋贵或者大臣,这些人正常来说是没有理由和管事宦官联合起来造假欺瞒官家的,也用不着什么程序,直接进宫里跟官家说一下就是了。
如果真有什么造假是真的让朝中大臣和勋贵都要冒着欺君的风险也要捂盖子的话,这样的事情什么样的制度性设计也保不住举报人的。
刘永年把话说完,就见满朝的文官全都面色凝重,没人说话,很明显是都不开心。
这东西是有先例效应的,而且先查盐铁的账,用不了几年就能培养出足够的人才,人才足够了,如果盐铁经营真的是越来越好,那以后三司的酒务、茶务等其他赚钱的手段,是不是只要引入民间股本就同样可以查账了?
这一套如果真的做得成了,熟了,岂不是所有的账目都能这么查了么?听说刘永年还在问枢密院要营田和牧田的账,他想干什么呀?不会是也打算这么查账吧。
事实上之所以酒务和茶务一直没从三司里抽出来,主要还是因为宫里的宦官数量不够,经验不足。
而且入股盐铁司的时候已经从市场上圈了一波钱了,即便是朝中勋贵,现在大多手头也都或多或少得有点紧了,所以打算过几年再说,但抽出来几乎是肯定的事了。
几乎是不约而同的,所有的文官最后目光都看向了吕夷简。
“官家,臣以为,此事不妥。”
吕夷简也是叹息了一声,不得不站了出来,站出来之后反倒是有些释然,有一点破罐子破摔的意思了。
“有何不妥?”
“盐铁既然已经收归内藏,便是天子的私家财务,怎可交付外臣勋贵共勘?账目公开明细,则天子家财多寡,天下人岂不是共知,这有伤国体啊,此乃一也,于礼不合啊。”
“让民间商贾,朝中勋贵查官家您的账,天子岂还是一言九鼎,九五之尊乎?这权力也太大了。”
“再者民间的账房,良莠不齐,奸伪丛生,多是市井牙人、商贾所用,必不能通晓官署的四柱账法,这股东若是雇佣奸猾之徒,或者账房能力不足,不懂官务损耗规制,把合理损耗当成贪腐,无端兴起大狱,搅乱各路场务,此其二也。”
“朝廷行事,本有规章制度,本可以平稳运行,官家查账,本是为了提高效率,可怕就怕如此一搞,场院反而因此顾小失大,不能照常运行,岂不荒谬?”
“再者股东之间交叉审计,难免会有分歧,他们的账房查出来的账目都不一样怎么办,股东之间必然都会不服结果,互相告发、互相攻讦。
这些股东可都是各路勋贵,大臣,军将啊,若是因此而影响了和谐,使朝堂讼案增加无数,搅了太平,到头来还不是要让官家您来费心处理?此其三也。”
“有此三条,臣以为此事是不是还是从长计议的好?”
吕夷简说完,一众的殿上文官纷纷跟上,表示赞同,就仿佛吕夷简的话是什么金玉良言一样。
就连刘永年也不得不佩服,不得不承认吕夷简这人真有本事,自己如此新颖的,结合了现代审计制度的一套组合拳,事先又完全没有露出风声,他居然只是听了一遍,问题就找得这么准,三条意见确实是都在点上。
第一条是于礼不合,说白了,查账这事儿本来就是上位者对下位者的权力,被查账影响天子尊严。
第二条是实操层面,说白了就是水至清则无鱼。
第三点则就是在说赵祯没事儿找事儿了。
赵祯这个人最怕麻烦了,本来那些持股的,派账房查账的股东就大多都是大臣和勋贵,是随时可以见到官家的,到时候天天闹到你面前让你明断,看你受不受得了。
三条都有一定道理,而且都冲着赵祯的薄弱处打。
因为赵祯本来就是个懒,怕麻烦,过得去就过,得过且过的主,吕夷简实在是太了解赵祯了,他只要把切实困难摆在赵祯面前,赵祯自己就该打退堂鼓了。
何况他说了之后群臣几乎全都在跟着附和,整个官僚系统一定都会极力反对的,正常来说一件官僚系统集体反对的事情官家硬去推行也一定是做不成的。
事实上他想的也确实是不错,正常来说赵祯也确实是该打退堂鼓了。
但现在的赵祯不正常。
这在他眼里并不是一项查治贪腐,给自己增加一点收入的改革措施。
如果只是为了多赚一点钱,就要费这么大的劲,他可能真的就算了。
但如果是为了和文官集团决战呢?
【大郎说过,先查盐铁行会,就是为了练团队,攒经验,这是人民监督官僚的第一步,迈不出去,朕这个官家就永远只能受制于文官集团】
【吕夷简……他一直以来就是这么操控我的?这就是文官集团操控朝政的方式!】
这么一想,赵祯立刻就坚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