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周司电话里跟我说了，是叫瑶池玉朵是吧？好名字啊！广交会上港商点名要的。最近我们也接到了外贸部门的来函，说是港商打算再订购一批。”
孟志国话音顿了顿，接着道：“这件事情，我们已经开始列计划了，流程马上就能走完，李同志其实不用亲自跑一趟的，给我打个电话就行。”
“孟总，我不是为了这件事情而来的，我是想跟您商量一下银耳的出口价格。”李一鸣接着道。
“出口价格？你对出口价格不满意么？”孟志国说着，从座上拿起一份文件，看了几眼，接着道：“我们给港商的报价是24美元一公斤，港商对这个报价也没有异议！”
孟志国放下了文件接着道：“实话实说，我觉得这个价格已经很高了，我们国内出口的银耳，此前可没报过这么高的价格，虽然你们生产的银耳品相很不错，但24美元已经比较贵了，若是再加价的话，我怕把港商给吓跑了。”
孟志国还以为李一鸣是想加价，正常人的思维都会这么想。
李一鸣马上摇了摇头：“孟总，你误会了，我不是要加价，恰恰相反，我是觉得24美元的价格太贵了，所以想请您把出口价压一压。”
“压价？”孟志国微微一愣。
人家港商都同意24美元一公斤了，你反而要主动降价，这是为啥？嫌自己赚得太多么？
“李同志，我刚才可能没说清楚，港商那边愿意用24美元一公斤的价格采购，咱们不必要降价，银耳也能卖得出去。”孟志国接着道。
“孟总，有句话叫薄利多销，我们把价格讲一讲，港商那边的采购也会多一些，交易的总额度也会比现在高，到时候不是能有更多出口创汇嘛！”李一鸣笑着说道。
孟志国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道：“商品的出口价，本来就是生产部门向我们进出口公司报人民币价格，我们再以此为依据，报出美元价格。
你们作为银耳的生产方，如果愿意降低人民币报价的话，我们的美元报价倒是也可以做出相应的调整。只是不知道你打算把银耳的价格压到多少？”
“每公斤14美元！”李一鸣马上说道。
“多少？”孟志国以为自己听错了。
“14美元一公斤。”李一鸣接着重复道。
孟志国顿时愣住了，原本的报价公斤是24美元，要说降个两美元，倒是在情理之中，降四美元的话，也算是可以接受。
若是一下子降到20美元以下，折扣率超过八折，那这降价幅度就有些过分了。
李一鸣可好，直接从24降到14，降价四成多，都快直接腰斩了！
孟志国很想问一问李一鸣，是不是在开玩笑，但是看李一鸣这认真的表情，完全不像是开玩笑。
于是乎，孟志国满头黑人问号，这不合理，完全违背常识啊！
如果李一鸣是采购方，那拼命压价是理所应当，但李一鸣是卖货的，哪个卖货的会去主动把价格腰斩一刀？
你要说东西还没卖出去，降价促销，那还能理解，可现在港商都已经发来采购申请了，东西已经卖出去了，你再降价四成，图个啥？
别人说24块钱买你的东西，你说24不卖，14就卖，脑袋被驴踢了么！
作为四川人，孟志国心中忍不住吐槽了十几遍的“瓜娃子”。
但这李一鸣是周自清介绍来的，周自清总不至于介绍个瓜娃子来吧？
想到这里，孟志国压低了声音，开口说道：“李同志，你要是有什么难处，不妨直说，你是周司的熟人，那就不是外人，我要是能帮的话，一定帮！”
“孟总，您真的误会了，我把价格降到14美元，真的是为了薄利多销。”李一鸣长叹一口气，开口解释道：“如果按照14美元的价格，港商愿意包销五十吨！”
“多少？五十……吨？”孟志国被这个数字给惊到了。
土产这东西，数量本来就不会很大，大部分的土产都是以公斤计价。
只有诸如核桃、瓜子这类的坚果，以及量大管饱的茶饼，才会用吨来计价，但凡好一点的茶叶，都会按公斤计。
银耳属于山珍，在当时产量也很有限，所以出口的时候主要是按照公斤计价，能用到吨来计价的，已经算是大宗出口了。
而李一鸣不光用吨计价，还一口气就是五十吨！
孟志国的脑子顿时有些宕机，五十吨的银耳，这已经超出了他的认知。
日常的山珍出口订单，多的也就几千公斤，少的只有几百公斤，而像是一些中药材，一单几十公斤就不算少了。
五十吨这种计价，不会出现在山珍上，往往是出现在大宗农副产品上。
李一鸣则继续说道：“五十吨就是五万公斤，按照每公斤14美元计算的话，就是七十万美元的订单。而要是按照24美元卖的话，港商撑死也就是买几千斤，可卖不到七十万美元！”
七十万美元这个数字传入到孟志国耳中，他脑子又是轰的一下，短暂的失去了思考能力。
作为土产畜牧进出口公司的总经理，孟志国是见过大钱的，因为茶叶是由他们负责出口的。
在1980年，中国出口了十万吨茶叶，差不多占了中国茶叶总产量的三分之一，出口价值接近1.5亿美元。
区区七十万美元，摆在上亿美元的茶叶贸易面前，金额并不算多。
但若是单列出来，那却是一笔巨额贸易，这一单银耳的生意，已经相当于当时中国茶叶贸易的千分之五了。
一个丝毫不起眼的土产单品，能创造茶叶出口千分之五的贸易额，这在孟志国眼中，像是神话故事一般。
区区一个银耳，要是能出口创汇七十万美金，年底写报告的时候，都可以单独列一段了。
以土畜公司的体量，增加七十万美金的出口创汇额度，那也是相当亮眼的一笔成绩。
但下一秒，孟志国猛地回过神来，李一鸣凭什么能保证，按照14美元的价格，港商就能包销五十吨？难不成他早就跟港商达成协议了？
怪不得他们本来有过一面之缘，这次还要通过周自清介绍呢，原来是在这里挖了个坑，等着自己呢！
孟志国表情变得严肃起来，然后用一种质问的口吻说道：“李同志，你刚才说，按照14美元的价格，港商愿意包销五十吨，你是不是私下里跟港商有过接触？”
孟志国这话问的比较委婉，他用的是“接触”这个词。
但实际上他的意思是在质问李一鸣，是不是私下里跟港商谈好了这个14美元包销五十吨的协议。
在1981年，企业是不能私下里直接找外商谈生意的，一切外贸活动都必须得交给外贸部门进行。
当然也有例外，一个是深圳特区，那里的企业是能直接跟港澳商人洽谈生意的；另一个是某些大型企业，比如一汽鞍钢那种级别的，向国家申请后，可以直接跟外商洽谈业务。
李一鸣说那句“按照14美元的价格，港商愿意包销五十吨”，摆明了也是在告诉孟志国，他已经跟港商谈好了。
没有经过外贸部门，私下里跟港商谈生意，这在当时，绝对是违规操作。
而且这话还是直接说给了孟志国听，跟港商洽谈本来是土畜进出口公司的业务，李一鸣当着人家的面透露出这种信息，等于是抢了土畜进出口公司的业务，还蹬鼻子上脸的告诉人家。
这孟志国能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