盯上小庙村银耳的不是哪家的大佬，而是竞争对手，这让李一鸣松了一口气。
从目前得到的信息判断，这家闽中国际贸易公司，也不知道小庙村已经将银耳卖到了香港。
毕竟是1981年，信息传递没有那么顺畅，同省供销社收购点之间都不一定互通消息，何况是跨省份。
而且小庙村的银耳还是通过广交会出售的，交易过程直接跟进出口公司对接，没有经过供货部门。
只要小庙村自己不主动说，估计得等到年底结算外汇的时候，小庙村出口创汇的事情才能被省里知道。
若是放在后世的话，这种事情哪能瞒得住？前脚在广交会上签了合同，后脚同行就能查到报价。
但即便这个竞争对手不是什么大人物，李一鸣依旧不敢掉以轻心，他要面对的，依旧是闽商控制的整个银耳产业链，跟小庙村的体量相比，对方依旧是个庞然大物。
种植规模方面，光是一个古田县，银耳的种植量就比小庙村大的多，更别说整个FJ省了。
销售方面，这个闽中国际贸易公司有自己的出口权，可以直接跟海外闽商对接。不像小庙村，必须得按照正常流程出口。
而那些海外的闽商，更是福建产银耳的最大助力，同样闽商喜欢抱团，海外闽商肯定会优先采购家乡生产的银耳，而不是北方种植的银耳。
关键是，人家还有技术支持，福建那边的农业科研机构里，有一大群研究银耳种植的人，其中不乏专家教授，每年光是在培养基改良和病虫害防治上，就能出好几篇论文。
小庙村这边哪有什么科研资源，满打满算就一个丁逢春，他还是研究食用菌的，对银耳种植不那么专精。
小庙村的优势是大棚种植，以及真空冻干技术，这些可以保障银耳的卖相更好。
“还是得拖延一下时间，等到我把银耳大规模倾销到香港市场上，到时候才算是真正上了桌，也才有资格跟闽商团体掰一掰手腕。”李一鸣暗自盘算着。
李一鸣也从未想过能垄断整个银耳市场，毕竟他的体量太小，真空冻干技术也不是什么高科技，所以他压根不具备垄断的能力。
李一鸣所谋划的，还是跟闽商集团合作，就算不能合作，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那也可以接受。
但现在的小庙村，显然还不具备上桌的资格，还得再发育一段时间。
只要唐仁佳那边能把全港的市场铺开，保证那每年五十吨的销量，李一鸣也就有了跟闽商集团谈判的话语权。
想要争取时间，还是得通过供销社，通过供销社在中间传话，应该能够拖延不少时间。
于是李一鸣脸上摆出一副笑容，然后对秦大伟道：“秦主任，你们这文件上九块二的报价，应该是根据采购方的报价来制定的吧？他们那边给了报价是十块？”
秦大伟撅了噘嘴，他虽然心中仍然厌恶李一鸣，但并不厌恶大团结，看在大团结的面子上，他还是开口解释道：
“我这个级别的，哪知道采购方给的报价是多少？不过银耳属于干货，运输成本应该不高，据我猜测，采购方给我们的报价应该是十块钱。”
“市面上银耳最便宜的也要卖十五块钱，品相好的则能卖到二十块钱，我们小庙村的银耳品相还不错，卖十块钱太亏了，我觉得卖十五块钱比较合适。”李一鸣马上道。
“我说了又不算，你跟我说这些没用，文件你也看到了，价格是上面定的，我能做的就是给你按照上面定的最高价！”秦大伟冷哼一声。
“所以我想麻烦秦主任，跟你们的上级汇报一下，最好能按照十五块钱一斤收购。”
李一鸣话音顿了顿，接着道：“既然是议价，那就该有商有量，采购方开了价，也总得让我们还价吧？”
“你想的还挺美！跟我们供销社讨价还价？”秦大伟耷拉着脸，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
“不是跟你们供销社讨价还价，是跟这个闽中国际贸易公司讨价还价。”李一鸣说着，伸手敲了敲桌上那个放大团结的信封，继续说道：
“这事当然不能让秦主任白忙活，如果最终交易成了，我们把银耳卖出去，我们村愿意五倍厚谢秦主任。”
李一鸣的言外之意是，只要事情成了，愿意给秦大伟信封里五倍的报酬。
秦大伟下意识的看了看信封，确认了这叠大团结的厚度，然后默默的计算了一下，五倍究竟是多少，然后得出了一个令自己无比心动的数字。
帮李一鸣办事？烦死了！
但信封里五倍的大团结，烦就烦吧。
只见秦大伟矜持了一下，开口说道：“那好吧，我就大人不记小人过，帮你跑一趟，谁让我人好呢！”
这秦大伟嘴巴上还是要占一番便宜。
李一鸣也不以为意，而是笑着道了谢，反正这五倍的大团结，秦大伟是一分也拿不着。
小庙村很快就能建立起自己的销售渠道，到时候14美元一斤的银耳出口到香港，哪还会把银耳卖给什么闽中国际贸易公司？
……
闽中国际贸易公司，陈林得到了供销社的答复。
“十五块钱一斤？这阿北仔还知道讨价还价？有点意思。”陈林轻笑一声，将供销社的回函扔在桌上。
东南沿海是第一批跟外商打交道的地方，这里的人也是最早开始接触商品经济的一个群体，他们习惯了市场化的讨价还价。
但是在内陆地区，议价收购还是一件新鲜事，民间私下的交易当然存在讨价还价，但是官方的各种采购中，依旧处于官方定价的体系中，没有讨价还价的。
那份《农副产品议购议销价格暂行管理办法》是1981年才发布，还新鲜热乎着呢，无论是供销社的采购人员，还是出售商品的公社和生产大队，都还没适应这套新机制。
因此在陈林眼中，这个北方的内陆人，竟然跟东南沿海地区的人一样，懂得跟自己讨价还价，着实有些意外。
“如果是一级以上的银耳，十五块钱一斤倒也不贵，一级银耳市面上都得卖二十块钱一斤，我卖给东南亚的商人，价格更贵不说，赚的还是美元。
不过真要是十五块钱一斤收的话，可就便宜这帮阿北仔了。要是让他们发展起来，扩大了种植规模，说不定还是件麻烦事。”
陈林点燃一支烟，吸了一口，皱着眉头开始思考起对策。
如果是两个月前，他可以直接拒绝，继续晾着小庙村。
但现在已经入夏，福建本地的银耳停产了，新的银耳要年底才能上市，未来几个月，陈林想要继续完成出口创汇任务，只能寻找外部的货源。
“十五块钱肯定是不可能的，既然是讨价还价，就先给他还个十一块钱吧！”陈林做出了决定。
……
此时的李一鸣，已经来到了土产畜牧进出口公司，见到了公司的总经理孟志国。
孟志国是四川人，一口浓重的川普口音，他是军转干部，整个人也给人一种很硬朗的感觉。
李一鸣这次登门拜访，是提前找过周自清，周自清跟土畜进出口公司打了招呼，看在周自清的面子上，孟志国算是跟足了李一鸣面子，亲自到办公楼门口迎接。
来到办公室，两人寒暄了几句后，便进入到正题。
“孟总，我今天来，是为了银耳出口的事情。”李一鸣开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