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讲机里安静下来。
胖子继续盯着物流园。下午四点以后,没有车辆进出B区。天色渐暗时,利成的声音重新在对讲机里响起。
“庄队,奥迪进了万豪花园别墅区。”
“万豪花园?”
“对,浑河南岸那片新建的别墅区,红砖外墙,独栋带院子。门口有保安岗亭,我没进去,在马路对面远远看着。奥迪进了最里面一排靠东侧的那栋,车库门直接开了,车进去后车库门就关了,看不见里面。”
庄琦在笔记本上写下“万豪花园别墅区,最里排东侧”几个字。
“车牌对应的业主查出来了吗?”
周凯在频道里接了话:“查出来了。刚才我去了趟车管所,翻的纸质档案。奥迪车主叫韩东升,四十八岁,盛京东升贸易有限公司法人。主营范围是煤炭运销和建材批发,公司地址在铁西区。车管所档案里留的联系电话是公司座机,没有住宅地址。”
“煤炭运销和建材批发?身家过千万?”庄琦问。
“保守估计。去年他的公司纳税记录显示,全年营业额超过三千万,纯利润不下五百万。在盛京商会挂了个理事头衔。对了,去年盛京商会搞过一次企业家联谊,他在会上展示过自己的腕表收藏,当时还上了盛京晚报的副刊,标题叫《煤老板的雅致爱好》。”
“又一个‘收藏家’。”庄琦冷哼一声,“整个顾家体系里的经销商,对外身份全是收藏家。煤老板收藏古董腕表,港商做钟表贸易,律师爱好名表鉴赏——这帮人连人设都统一过。”
“这韩东升的底细要不要深挖?”周凯问。
“先不急。把他在北国春会所的出入记录和今天取货的时间点对应起来,看能不能形成轨迹证据链。另外,查一下他公司名下还有没有其他车辆,一并纳入观察。”
“行。”
庄琦放下笔,走到白板前,在顾扬的关系网络图上加了一个新名字——韩东升。
几乎同时,江云那边也传来了消息。
江云没有对讲机,她用的是公用电话。驻地宾馆房间里的座机响了三声,庄琦接起来。
“庄队,我在西塔街,公用电话打的。”
“说。”
“金昌浩的盛达商行,今天下午三点多来了一辆车,车上下来的不是别人,就是那个开奥迪的韩东升。我认得他的脸,北国春见过。”
庄琦眼神一凛。
“韩东升?他下午两点多在物流园取了货,三点多去了西塔街?”
“对。时间完全对得上。他进去盛达商行大约二十分钟,出来时手里的公文包明显薄了很多,拎着不费劲了。我估计里面装的不是现金就是单据,交割完了。”
庄琦脑子飞快转动。
韩东升,北国春的常客,物流园中转仓的自提客户,西塔街地下钱庄的座上宾。
三条线,全在他一个人身上交汇了。
这个人,就是连接顾扬和地下钱庄的关键节点。
“江云,金昌浩那边有什么异常吗?”
“暂时没有。盛达商行今天关门比平时早,下午五点半就拉了卷闸门。金昌浩开着他那辆奔驰走了,方向是铁西区。我跟了一段,在一个路口被红灯拦住了,没跟上。”
“铁西区?他的店在西塔街,住址在铁西?”
“好像是。周队之前说他住铁西区一个老旧厂区宿舍楼,我明天再确认一下。”
庄琦想了一下:“明天继续盯金昌浩。重点看他除了韩东升之外,还见哪些人。另外,如果条件允许,找个机会看清盛达商行内部格局。不要硬闯,安全第一。”
“明白。”
挂了电话,庄琦独自坐在驻地房间里,面前铺着满满一桌子的资料。
他把韩东升的名字单独圈出来,在旁边写了一行字:
“韩东升——顾扬核心经销商、中转仓自提客户、地下钱庄常客。三线交汇点,可突破。”
然后他又写下了陈志良的名字:
“陈志良——盛港通股东、疑似港岛货源对接人、莞城九七年私货操盘手。港岛方面需协调取证。”
最后,他在白板的最上方,写下了一个字——佛。
在这个字下面,他画了三个箭头,分别指向顾家兄弟、金昌浩、陈志良。
三条线,三个棋子。
而真正下棋的人,还藏在重重迷雾之后。
庄琦盯着这张越来越复杂的关系图,脑海里反复回想着胡振林的一句口供:
“行内老江湖,只叫他一句——掌舵人。也有人私下暗称,佛爷。”
十五年了。
从甲子海滩那一腰电子手表算起,这个人已经逍遥了整整十五年。
张家兄弟倒了,薛虎倒了,齐家倒了,整个岭南走私圈被他亲手扶持起来的旧部,一个接一个被警方打掉。可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因为这些人在他眼里,早就是过时的、该被淘汰的棋子。
他甚至可能正坐在台湾那座庄园里,端着紫砂壶,悠哉悠哉地等着警方把顾家兄弟也一并端掉,好替他清理门户,省得自己动手。
“可惜啊。”庄琦自言自语,“你算漏了一件事。”
他拿起笔,在韩东升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箭头,指向金昌浩。
“你的人,也不是铁板一块。”
“钱和货的交接,总有痕迹。”
“而只要有痕迹,我就能顺藤摸瓜,一路摸到你面前。”
他放下笔,看了一眼窗外漆黑的夜空。
盛京的夜很安静,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火车汽笛,悠长而寂寥。
庄琦拿起电话,拨通了肖飞在深市的号码。这个点,肖飞应该还在办公室。
“肖科,盛京这边,找到关键节点了。”
“说。”
“一个叫韩东升的人,同时连接顾扬的中转仓、北国春核心圈、西塔街地下钱庄。三条线在他一个人身上交汇。我准备以他为突破口,顺藤摸瓜,把顾家体系的资金回流路径全部摸清。”
肖飞沉默了两秒:“有把握吗?”
“有。但需要时间。韩东升行事谨慎,每次取货停留不超过五分钟,去钱庄也不超过二十分钟。我们现在没有监听设备,也没有监控,只能靠肉眼远距离观察,不能靠太近。纯靠人盯人,效率低,容易漏。”
“多久?”
“争取在品鉴会之前,也就是七月中旬之前,形成完整证据链。”
“好。省厅这边我顶着,你们放手干。另外,你让周凯查的陈志良出入境记录,深市这边我也同步查。边防手工台账翻起来慢,但比你们在盛京查跨区记录要快。有消息第一时间通知你。”
“收到。”
挂断电话后,庄琦重新坐回桌前。
他把韩东升的所有资料整理成一份简报,准备明天一早发给各组,让大家集中精力盯死这条线。
然后他翻开胖子的蹲守记录,仔细查看今天物流园的进出货数据。
上午到货,下午取货,周转极快。八百平米的库房,存货量不会太大,说明顾家的库存管理做得很精细——以销定采、快进快出,不积压资金。
这种精细化管理的水平,不是一般人能想出来的。
“佛爷,你到底是何方神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