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止胡轸。”董卓的声音像是在自言自语,“董旻在荥阳也被孙坚大破,数千精锐,只身得免。他也是个废物,连城池都守不住!”
“而北面,公孙瓒的白马义从已从孟津渡河,北面门户尽失。大谷关守将不战而降——一枪未放,就把本相国的关口献给了刘备。”
他惨笑一声,“三路合围,本相国已成瓮中之鳖。长史,你说,眼下当如何应对?”
刘艾望着面前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枭雄。
数月之前,他率五千西凉铁骑踏入洛阳,废天子如废一县令,戮公卿如屠一犬彘。
如今却困坐相国府中,四面楚歌,插翅难飞。
“相国当真要艾直言?”刘艾深吸了一口气。
“说。”
刘艾端端正正地向董卓行了一礼,然后缓缓开口,声音悲凉。
“相国,艾今日之言,或许会触怒相国,或许会招来杀身之祸。然艾忝为相国长史,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不敢不言。”
“《诗经》有云:‘靡不有初,鲜克有终。’相国初入洛阳之时,诛宦官、清君侧、解党锢、擢贤良,天下士人莫不翘首以望,以为汉室将由此中兴。
“然相国旋即废立天子,鸩杀太后,屠戮忠良,盗取皇陵,纵兵剽掠,秽乱宫闱——此皆不义之举也。”
“《左传》有云:‘多行不义必自毙。’相国今日之困,非困于关羽之兵锋,非困于孙坚之勇烈,非困于公孙瓒之铁骑,亦非困于刘备之名望。相国之困,困于大义之失也。”
“废立天子,乃失君臣之义。鸩杀太后,乃失人伦之义。屠戮忠良,乃失士林之义。纵兵剽掠,乃失民心之义。四义俱失,天下共愤。是以三盟共立,二十万大军兵临洛阳城下——此非偶然,乃大势之所趋也。”
随后,刘艾整肃衣冠,后退半步,双手交叠于额前,深深一揖及地。
“相国,今日洛阳四面合围,三路大军兵临城下。刘备奉天子密诏,名正言顺;孙坚挟淮泗精兵,勇不可当;公孙瓒率白马义从,纵横无敌。而我城中兵不过万,将无战心,士无斗志。若强行抵抗,无异于以卵击石。”
“《谷梁传》有云:‘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相国若能自缚开城,尚可保全宗族,留一线生机。若执迷不悟,待三路大军攻破洛阳——届时玉石俱焚,悔之晚矣。”
董卓闻言,一掌拍在案上,勃然大怒,喝道:“开城投降,自缚营门?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我不明白,为什么所有人都在谈论着穷途末路。仿佛这洛阳京都,天下首善之地,对我董卓而言,注定了凶多吉少。”
接着他起身,目光扫过堂中那些噤若寒蝉的侍从,扫过侍立一旁的刘艾和诸曹文武。
“这中原腹地,古来征战之地。自武王伐纣,周公营洛,平王东迁,此处便是天下之中。当年六国合纵,叩关攻秦,秦人据函谷而守,终并天下。”
“先汉高祖以汉中王提三尺剑,还定三秦,与项羽争霸天下,几次往来,成皋荥阳之间伏尸百万,终成汉家四百年基业。”
“是非曲折,难以论说。但史家无不注意到,正是在这中原腹地,洛阳古都,决定了多少王朝的盛衰兴亡、此兴彼落。所以古来就有问鼎中原之说。”
他的声音渐渐拔高。
“当年光武皇帝起于南阳,单车徇河北,昆阳一战以不满万人破王莽百万之众,遂定中兴之业。定都雒阳,宫阙连云,铜驼巍峨,万国来朝。这正是我大汉威加海内、德被四方的神京!”
“光和七年,黄巾倡乱,八州并起。蛾贼百万之众席卷天下,朝廷危若累卵。是谁在凉州殄灭羌胡?是谁在金城大破边章、韩遂?是我董卓!没有我董卓在西凉浴血奋战,这大汉的西北边疆早就糜烂了!”
“中平六年,先帝驾崩。大将军何进谋诛宦官,反为所害。袁术火烧南宫,张让劫持天子——洛阳城中血流成河,天子露宿邙山!是我董卓率西凉铁骑星夜南下,迎天子于北邙,定社稷于将倾!没有我董卓,这大汉的天子早就被那些阉竖害死了!”
“当初我从凉州踏上征途,率五千西凉铁骑入京勤王,何进已死,宦官已灭,满朝公卿俯首听命。废天子如废一县令,立新君如立一门生。袁绍挂印而逃,袁术望风而遁,曹操匹马东归,韩馥弃官归乡。”
“西凉铁骑,纵横凉州十余年,羌胡闻风丧胆。北军五校,拱卫京师近二百载,是大汉最正统的禁军。西园勇士,先帝亲自选拔,天下精锐尽萃于此。这三支兵马在我手中,我以为天下莫敢撄其锋。”
“那种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境界,犹在眼前。”
他一掌拍在舆图上,震得那几盏灯树的火苗齐齐跳了几跳,声音猛地拔高。
“短短数月之后,这里竟至于一变而成为我的葬身之地了么?”
堂中一片死寂。
刘艾站在一旁,默然不语。
他当然知道,眼前这个枭雄不是在问他,而是在问天地。问这天,为什么短短数月之间,乾坤颠倒、众叛亲离。
问这地,为什么那些他曾经视为土鸡瓦犬的关东鼠辈,如今竟成了四面合围的虎狼之师。
董卓随即拔剑出鞘,走到堂门前,望着洛阳城中星星点点的万家灯火。
“他们说我残暴,说我篡逆,说我弑君戮臣。他们说关东讨董是‘大义所归’,是‘义武奋扬’。可他们忘了——这天下,从来都是成王败寇。”
“今日我烧了洛阳,掘了皇陵,挟了天子,西撤长安。我手中尚有牛辅、李傕、郭汜、张济、樊稠诸部数万之众,尚有函谷之险、关中沃野。进可攻,退可守,未尝不能与关东诸侯相持。”
“刘备、孙坚、袁绍、曹操——他们不是要讨董吗?让他们来。我董卓在长安等着他们。”
他转过身,望着刘艾,嘴角浮起一抹狰狞笑意。
“长史,你说他们讨伐我,当真是为了什么大义?笑话。我董卓倒了,他们便会继续你争我夺、你死我活。这天下,从来就没有什么忠臣义士,只有成王败寇。”
“今日我是寇。明日,他们之中,必有人步我后尘。”
“你说我是穷途末路,我偏不信,我只要坚定守住函谷关,就一定有办法!”
“传令我儿吕布——收拾金珠宝货,挟天子百官,即日西迁长安。洛阳城中,能带走的一律带走,带不走的一把火烧了。”
“我董卓就算败,也要让那群关东鼠辈得到一座焦土废墟!”
后世有人谬赞吕布为大汉忠臣。
但在洛阳,亲眼目睹了吕布暴行的天子、公卿、士人、百姓,恐怕无一人会认可这个说法!
在董卓一声令下之后,并州铁骑应声而动。
马蹄翻飞,铁甲铿锵,如一道黑色的潮水涌入洛阳城中的每一条街巷。
那些追随吕布多年的并州铁骑如狰狞饿狼,扑入羊群,开始了大肆劫掠。
最先遭殃的是洛阳东市。这里是天下商贾辐辏之地,金翠耀目,罗绮飘香。西域的琉璃、南海的珍珠、巴蜀的蜀锦、江东的铜镜,堆积如山的财货本应在明日晨钟敲响时被商贩们摆上货架,此刻却被并州骑兵一脚踹开店门,尽数掠入囊中。
有商贾跪地哀求,抱住一名骑兵的腿,哭喊着“此乃小人半生积蓄”,那骑兵只低头看了他一眼,反手一刀,血溅三尺。
紧接着是城南的太学。太学生们早已闻风而散,只剩下那些堆积如山的竹简、帛书、石碑,静静地躺在明伦堂中。
熹平石经——蔡邕与诸儒正定五经、书丹于碑、立于太学门外的天下正典,观视及摹写者车乘每日千余辆,填塞街陌。
如今,这些石碑被铁锤砸得粉碎,竹简被一捆捆扔出窗外,帛书被扯裂在地。火把被扔进书库,烈焰腾空而起,映红了太学上空那片曾经弦歌不辍的夜空。
然后是皇陵。洛阳西郊,光武皇帝以来历代天子及后妃安寝之所,郁郁松柏已荫蔽了二百年的陵寝。
并州铁骑踏破陵园栅门,铁锹、铁镐、铁斧,所有能用的器械全用上了。
陵土被一铲一铲掘开,墓道被一斧一斧劈穿,棺椁被撬开,其中金玉珠宝被洗劫一空。
那些守卫皇陵的老吏跪地哀求,被吕布一戟削去了半个脑袋,血溅在墓碑之上。
而最惨烈的,是驱民。董卓的命令只有一个字——走。
但洛阳百姓,谁愿意离开世代居住的家园?谁愿意背井离乡,踏上那条通往关中的漫漫长路?
吕布没有给他们选择。并州铁骑驱赶着数十万洛阳百姓,如驱赶牛羊。老弱病残走不动的,一刀砍翻在路旁。妇孺哭泣不肯走的,一矛捅穿。
青壮试图反抗的,被成队骑兵围住,乱刀砍成肉泥。
从洛阳到函谷关的官道上,尸横遍野,哭声震天。路边倒毙的尸首被野狗啃食,无人收殓。
而洛阳城中,大火已熊熊燃起。南宫、北宫、嘉德殿、云台殿、铜驼街、太仓、武库——二百年的帝都,万国来朝的神京,在烈焰中发出噼啪的爆裂声。
那巍峨的宫阙,那朱漆的巨柱,那雕梁画栋的殿宇,在烈火中崩塌倾倒。浓烟遮蔽了星空,火光映红了半边天际。
数十里外犹可见那片不祥的红光,仿佛天都被烧出了一个窟窿。
但与刘备前身历史相比,幸运的是,在这一世的讨董中,刘备、关羽、孙坚、公孙瓒所部大军都已经开赴至洛阳城外数十里处,董卓军的暴行根本没有时间完全施展开。
大火点燃的瞬间,所有诸侯都清楚,董卓军败亡已定,这种情况下,董卓根本没有余力再守卫这天下京都!
谁能率先进兵,抵近洛阳城中,谁就能收下这座天下首善之地,将四十余万百姓纳入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