捷报传至刘备中军大帐时,已是次日清晨。
伊水之畔,荆州主力步骑水师两万余人,旌旗蔽野,鼓角相闻。
水师战船沿伊水列队,帆影如云,与岸上步骑互为犄角,气势恢宏。
刘备正在中军大帐与沮授、田丰、卢植等人议事,忽闻帐外马蹄声急促如雨,紧接着便是一声高亢的报捷之声:“报——!伊阙大捷!关校尉大破董卓军于伊水之畔,斩首逾千级,俘获降卒近两千!缴获甲械堆积如山!”
帐帘猛然掀开,一名风尘仆仆的信使双手呈上关羽亲笔帛书。
刘备接过帛书,展开细阅,眉宇间笑意展现,待读到关羽阵斩华雄、更始营正面碾碎西园勇士一节时,不禁拊掌大笑:“好!好!好!云长不负我望!以正面摧锋之势,大破董卓五千精锐——这一仗,打出了我军的威风,打出了义武奋扬的气魄!”
他将帛书递与卢植,慨然道:“卢师,云长此战,阵斩华雄,正面碾碎西园勇士,西凉铁骑望风而溃,北军五校闻风丧胆。董卓麾下最精锐的三支禁军,被云长以一万步骑一战摧之!”
“此战之前,关东诸侯未尝不心怀惴惴,恐不敌朝廷禁军。今日云长以实战证明——义武奋扬,跳梁者虽强必戮!这必将极大激励天下义军,使观望者幡然醒悟,使怯战者胆气复振!”
卢植接过帛书,从头到尾细阅一遍,那双苍老而刚毅的眼睛里泛起激动的泪光。
他放下帛书,抚须叹道:“云长真万人敌也。以正面摧锋之势大破朝廷禁军——此乃大将之才,社稷之幸也!”
沮授亦抚须而笑:“云长此战,胜在‘正名’二字。西凉铁骑纵横凉州十余年,北军五校拱卫京师近二百载,西园勇士乃先帝亲自选拔——天下人皆以为此三军不可战胜。”
“今日云长以少胜多、以弱克强,便是昭告天下:董卓虽挟天子、拥禁军,终究是国贼;我军虽多新募之卒,却是名正言顺的勤王之师。名正,则气壮;气壮,则必胜。”
帐中诸将皆是振奋不已。文丑抱拳请战,田豫摩拳擦掌。帐外士卒闻捷报,欢呼之声此起彼伏,士气如虹。
就在此时,田丰趋步入帐,双手呈上一卷帛书:“主公,喜报!”
刘备接过帛书展开,目光一扫,脸上的笑意愈发灿烂。
他将帛书递给卢植,对帐中诸人笑道:“孙文台在荥阳大破董旻!董旻,董卓之弟也,率五千精锐出洛阳东面迎击孙坚,结果在荥阳被孙文台一战击溃,斩首数千级,董旻仅以身免!”
此言一出,帐中更是欢声雷动。
文丑重重一拍大腿:“好!孙文台不愧是江东猛虎!关将军在南面大破胡轸,孙将军在东面大破董旻——董卓两路迎击之师皆已溃败,他还有多少家底可掏?”
卢植抚须而笑,眼中精光闪烁:“董旻此败,比胡轸之败更伤董卓筋骨。胡轸所部虽号称五千精锐,终究是偏师;董旻却是董卓的亲弟弟,所率五千兵卒是董卓从西凉带来的最核心部曲。”
“这一败,董卓在西凉军中的威信便要动摇——连亲弟弟都护不住,连最核心的部曲都打光了,他还拿什么震慑那些心怀异志的公卿?”
田丰接着说道:“且不仅中原义军连战连胜。我闻河北义军,亦在疾速进兵。渔阳太守公孙瓒已率白马义从自孟津渡河!数千白马义从已进抵洛阳北郊!在北方威胁洛阳侧翼。”
帐中众人皆是振奋不已。白马义从,那是幽州最精锐的铁骑。公孙瓒以五千白马义从纵横塞外,连乌桓人都闻风丧胆,称其为“飞将军”。如今这支铁骑已渡过黄河,从北面合围洛阳——董卓便是插翅也难飞了。
刘备霍然起身,走到帐中那幅巨大的舆图前,目光从伊水扫到荥阳,又从荥阳望向孟津,最后回归舆图中间那最醒目的洛阳城!
“三路大军,南有关羽大破胡轸,东有孙坚大破董旻,北有公孙瓒白马义从已渡河。”他的手指在舆图上重重一点,“三面合围,董卓已成瓮中之鳖。”
他转过身,对帐中诸将慨然道:“传令全军,加速北上!从南面直抵洛阳城下,三路合围,不给董卓任何喘息之机!”
接着他看向卢植,慎重地说道:“卢师,我担忧一事——董卓此人,性残忍而多疑。若他自知洛阳难守,恐会做出丧心病狂之事。洛阳是大汉帝都,宫阙连云,典籍无数,更是天下士民心中的神京。若董卓纵火焚城、挟天子西窜,后果不堪设想。”
卢植颔首,道:“玄德所虑极是。董卓入京以来,行事愈发暴戾。废立天子,鸩杀太后,掘发皇陵——他早已无所顾忌。若被逼至穷途末路,此獠必会行玉石俱焚之举。”
大军在刘备命令下,疾速开拔。此时,又一骑快马飞驰而至。
马上信使滚鞍下马,趋步入帐,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卷帛书,声音亢奋:“报——!赵校尉急报!”
刘备接过帛书展开,只见赵云笔迹清隽而刚劲,只寥寥数语:“禀主公,大谷关守将闻我军神威、义军屡战屡胜,已献关而降。守军一千二百人悉数归顺。云已入关,正安民整军,待主公大军至。”
大谷关——洛阳南面最后一道门户,挡在刘备中军与洛阳之间的最后一座关隘。守将竟不战而降。
便是素来沉稳的卢植也不禁拊掌而笑。
刘备将那卷帛书收起,意气奋发,慨然道:“董卓所恃者,洛阳八关也。然伊阙已被云长攻克,大谷今又献关而降,南面门户洞开。孙文台已从东面逼近,公孙伯珪已从北面渡河——三路大军,兵临城下,董卓便是想烧洛阳,也来不及了!”
沮授拱手,笑道:“大谷关守将献关而降,非怯也,乃明大势也。今日之势,董卓已如釜底游鱼。五日前,他尚手握西凉铁骑、北军五校、西园勇士,以为天下莫敢撄其锋。”
“五日后,西凉铁骑溃于伊水,北军五校败于荥阳,西园勇士覆灭于关校尉刀下。他手中可用之兵恐怕只余万人,而洛阳四面已被我军合围。”
他慨然道:“此非独我军之胜,乃大义之胜也。义武奋扬,天下归心——这八个字,如今已不是檄文上的空言,而是实实在在的天下大势。”
刘备重重点头,望向北方。
远处天地相接之处,那座巍峨城郭的轮廓已隐约可见——那便是洛阳,大汉的帝都,天子的居所。
自光武中兴以来,这座雄城已屹立近二百年,宫阙连云,铜驼巍峨。
他转过身,声音慨然道:“传令三军——疾速进军,目标洛阳。日落之前,我要跨过大谷关,与云长、文台、伯珪会师。董卓的末日,到了。”
与此同时,洛阳,相国府。
夜色已深,相国府中却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董卓独坐于那张紫檀大案之后,面前摊着那幅被他反复摩挲了无数遍的绢帛舆图。
洛阳八关,已被他画得密密麻麻——伊阙关处,一个朱红大叉,墨迹淋漓,是他前日亲手划下的。大谷关处,又一个朱红大叉,是今晨才添上的。轘辕关处,第三道叉。孟津渡处,第四道。荥阳处,第五道。
每一道叉,便是一路溃败,一场耻辱。
他双目血红,呼吸粗重,气急败坏地直接将桌案上所有笔墨摔了出去。
就在此时,堂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甲叶碰撞的铿锵。
大门洞开处,一名将领狼狈的扑了过来,那人披头散发,甲胄歪斜,身上血污与泥泞混作一团,跪地时双膝重重砸在青砖上,浑身筛糠般抖个不停。
不是胡轸,还能是谁?
他狼狈的哭嚎道:“相国,末将无能,有负相国厚望。”
董卓猛的拍案而起,他身材本就魁梧肥胖,此刻在身后数盏灯树的映照下,投在屏风上的影子又宽又黑,如同一头暴怒的熊罴。
他一步一步走到胡轸面前,俯视着这个败军之将。
“你走的时候,是怎么说的?”他愤怒地咆哮道。
胡轸浑身一颤,不敢答话。
董卓一把抓起他衣襟,就像暴熊提起了一个小鸡崽子,愤怒地咆哮道:“你说——末将必不负相国所托。那关羽不过一介亡命之徒,末将此去,定叫他片甲不回。”
“结果呢!”
“结果你大败而归!”董卓气急败坏地直接将他扔了出去,脑袋狠狠的撞在了漆案上,瞬间头破血流。
胡轸却不敢呼痛,只哭嚎着膝行上前,想要抱住董卓的腿,额头在青砖上磕得砰砰作响:“末将该死!末将该死!求相国饶命——”
“你是该死!”董卓咆哮一声,猛地抓起案上一柄手戟——那是他平日把玩的铜质短戟,虽不甚锋利,却沉重异常——狠狠朝胡轸掷去。
手戟在空中翻了个转,重重砸在胡轸肩头,他惨嚎一声,整个人被砸得歪倒在地,肩胛骨碎裂的脆响在空旷的堂屋中格外刺耳。
董卓犹不解恨,拔出腰间长剑便大步上前。
胡轸魂飞魄散,拼命往后爬,哭喊道:“相国!相国饶命!末将愿重整旗鼓,再战关羽,定将功折罪——”
“将功折罪?”董卓一脚踏在胡轸胸口,将他死死踩在地上,声音暴躁,“五千精锐!西凉铁骑、北军五校、西园勇士——本相国最好最精锐的五千人!被你一战败了个精光!你怎么将功折罪?拿什么将功折罪!”
他的剑锋在胡轸脖颈上压出一道血痕,却没有刺下去,忽然一把揪住胡轸的发髻,将他从地上拖了起来,甩给门口那两个早已吓得面如土色的亲卫:“拖出去!槛车征送长安!待本相国击退关东鼠辈,再亲自剐了你!”
亲卫连忙上前,将瘫软如泥的胡轸拖了出去。
董卓站在堂中,拄着长剑,胸膛剧烈起伏。
堂屋里一时只剩下他粗重的喘息声,以及那几盏灯树上烛火毕剥的爆响。
“叫刘艾来。”他的声音沙哑,“立刻。”
夜漏更深,刘艾趋步入堂时,董卓依旧站在那张紫檀大案之后。面前那幅舆图已被他揉得皱皱巴巴,舆图上那些朱红大叉,在灯火下如同一道道尚未凝固的血痕。
“长史。”董卓抬起头,那双血红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刘艾,声音沙哑而疲惫,“胡轸败了。华雄死了。五千精锐,片甲不回。”
刘艾沉默片刻,拱手道:“艾已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