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宁古塔副都统衙门正堂。
阿桂坐于上首，卷宗整整齐齐码在面前。
鄂尔奇私卖军粮的账册摘抄、吕掌柜的画押供词、城西粮仓烧毁的损失清单，连巴图残部的口供都附在末页。
他端起茶碗呷了一口，碗底搁回案上，没先翻账本，也没问暴乱经过。
开口第一句就定了调子。
“这么说，罪魁祸首是鄂尔奇？”
朱六七立在堂下，德顺、常五分站两侧。
：“回大人，证据确凿。鄂尔奇私卖军粮、勾结商贾、事发后又派人灭口，引发暴乱。卑职接报后率东沟哨入城平叛，可惜赶到时佐领大人已伤重不治。”
阿桂端着茶碗在手里慢慢转着，目光从碗沿上越过去，钉在对面墙上那幅宁古塔防务舆图上。
舆图还是鄂尔奇画的，左翼各牛录的汛地、兵力布防标得清清楚楚，墨迹已经褪了些颜色。
年初在盛京收到的那份兵部行文，此刻又浮了上来。
广储司特意在行文末尾附了四个字，“勿使边卒寒心”。
当时他只当是和珅例行关照一个贡品渠道，现在他不那么想了。
一个边地小校，短短一个冬天，从一个二两银子都掏不出的披甲人，变成能调动东沟哨、收编流民势力、敢在暴乱中当众拿下佐领的人物，这背后没有京城的大手子撑着，他不信。
鄂尔奇是不是挡了谁的路，这条线他还看不清楚。但他很清楚一点：不能把自己搅进去。
阿桂继而想到自己的位置，这个鄂尔奇可是他亲手提起来的佐领。
但和珅为什么要在宁古塔插棋子？是他阿桂在某些事上已经让和珅觉得不够听话，还是这只是和珅培植边地眼线的例行公事，他恰好挡在了这条线上？
不管怎样，眼下最稳妥的做法是先跟这个骁骑校保持一个恰当的距离，不远，不近，不拦，不推。
他倒不是怕了朱六七，是担忧自己估错了风向，倒下去的人里再多一个阿桂。
茶碗轻轻搁回桌上，他再次打量朱六七。
此人虽年轻，说话却滴水不漏；手里有兵，但不张扬；背后有靠山，但不亮出来。这种人比鄂尔奇难驾驭十倍，也有用十倍。鄂尔奇只会贪，朱六七会办事，而且能把每件事都办成公事。
案子照朱六七给的说法结，并非因为信了他，而是顾全大局。
宁古塔此时可乱不得。
西北战事正紧，兵部没空管一个边地佐领的贪腐案。他需要一个能稳住宁古塔的人，眼下除了朱六七，没有第二个合格的人选。
阿桂抬眼看向朱六七，心里那个判断越来越清晰：这幕后必是和珅的手笔。
卷宗被他一掌按在案上。
“传吕掌柜。”
吕掌柜被带上来时脸上没什么血色，他在堂下站定，不等阿桂开口，便当堂复述了供词：鄂尔奇如何克扣军粮经吕记货栈倒卖，如何将兵铁运往黑风口交巴图铸炮，如何在暴乱前夕派戈什哈潜入破窑区灭口知情流人。
声音不大，条条清晰，与账册记录、巴图残部口供、城西粮仓损失清单一桩桩对得上。
李章京又将最后一份公文呈上。
结案判词只有短短几行：鄂尔奇私卖官粮，惧怕流人告发，派人灭口引发暴动。朱六七率东沟哨平叛有功，暂代宁古塔左翼牛录事宜。
阿桂接过卷宗，翻了一遍。
几个细节对不上。
流人暴乱那晚路都封了，东沟哨离城几十里，快马也要跑半天，朱六七却比城外驻军先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