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慢点,吃慢点……”
阿太在一旁一边给陈燃夹菜,一边叮嘱道。
陈章龙坐在陈燃的对面,一边吃着饭。
一边笑着说道:“你小子这个吃法,你阿太都以为在我那我让你挨饿了。”
一旁的陆玉香看着儿子,脸上满是笑意,“那不会,大伯对他好着呢!”
阿太闻言也看着陈章龙说道:“你个当大伯的,他是你小侄子,你对他好点难不成不是应该的?”
陈章龙听着老娘发了话,急忙点头道:“应该的,应该的,娘啊,我没说不应该啊!”
陈章龙虽然是个干部,也50多岁的人了,但在老娘面前也是不敢造次的。
阿太听了陈章龙的话点了点头,笑着说道:“以后他也会孝顺你的!”
这个陈章龙倒是真的认可,一家子人其乐融融的吃着饭。
……
等吃完了饭,陆玉香泡了一壶茶,就扶着阿太进了屋,让大伯陈章龙、陈章虎和陈燃三人坐在院子里喝茶聊天。
陈燃坐在陈章虎旁边,手里端着茶缸,给大伯陈章龙和父亲陈章虎一人倒了一杯,这才重新坐下。
陈燃端起来喝了一口,苦得皱了皱眉头。
“苦吧?这是你阿太做的苦丁茶,我专门让你妈拿这个泡的。”
陈章龙自己也喝了一口:“你阿太说我这个当大伯的,火气太大,得多喝点苦的,降降火。”
陈燃端着茶缸,不知道大伯要跟他说什么。
陈章龙没有马上开口。
他把茶杯放在桌上,两只手交叠搭在膝盖上,看着院子外面几棵樱桃树。
樱桃树的年纪比陈章龙的都要大,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
枝丫伸展开来,要是在夏天,能把半个院子都罩在荫凉里。
从陈章龙有记忆开始,这樱桃树就在这里了。
那时候他爹,也就是陈燃的爷爷还在。
他爹当绺子那些年,每次从山上下来,就把马拴在这樱桃树上。
说来也奇怪,他爹陈绍奎,在这十里八乡的,有人敬他,有人怕他,但极少有人恨他。
后来陈绍奎带着族里的人去抗日,走之前也是在这棵樱桃树下喝的壮行酒。
那一年,他们姓陈的满门青壮,几乎死尽。
就剩下稍微懂点事的陈章龙,还有嗷嗷待哺的陈章虎。
阿太贝秀云就这么带着陈章龙和陈章虎,在村里艰难度日。
看着大伯的样子,陈燃知道大伯估计是想起旧事了。
他也不由得想起了阿太以前经常给自己说的阿爷故事,陈燃从小听了无数遍。
每一个细节他都记得。
爷爷走的那天穿的是什么衣裳,骑的是什么颜色的马,树上拴马的绳子是麻的还是棕的,奶奶都讲过。
奶奶说这些的时候也从来不哭,还会笑着摸陈燃的头:“你阿爷那年啊,可威风了,骑在马背上,一手牵马,一手拿枪,大笑着给我说,要去给我挣个诰命。”
陈燃还记得六年级那年,他问阿太:“阿太,你会想阿爷吗?”
阿太愣了一下,笑着给陈燃说道:“想什么啊,早就不想了,你阿爷人都没了四十二年了,没什么想的了…”
陈燃当时还不懂,但后来他明白了。
阿太她不想阿爷了,但随口就能说出阿爷走了四十二年……
“你奶奶今年七十六了。”
陈章龙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像在说一件家常事。
“身体还算硬朗,但终究是上了年纪。你爸五十多了,我也五十多了。你大哥是个没大志向的,当个老师,教书育人,守着一份工资过日子,挺好。你二哥当公安,耿直,认死理,也能撑起一片天。你大姐在工矿,也有自己的处事方法。”
他顿了顿,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苦丁茶。
“只有你,小六。”
陈燃抬起头。
“你跟他们都不一样。”
陈章龙看着他,目光很平和,但平和里有一种沉甸甸的东西。
“你大哥老实,你二哥耿直,你大姐能干。你呢?你聪明,胆大,心思缜密,做事果决。这些都是好事。但聪明过头了,就是算计;胆大过头了,就是鲁莽;心思太缜密了,容易钻牛角尖;做事太果决了,容易不留余地。”
陈燃没说话。
陈章龙说:“那个王彪,邻省人,三十七岁,身上背着好几条案子,盗猎的,伤人的,还有一桩故意伤害致死的悬案。你知道他为什么流窜到咱们这儿来吗?因为在那边待不下去了,公安在抓他。你就算不杀他,把他交给公安,也是个死刑。”
陈燃的手指在搪瓷缸子上轻轻摩挲着。
“我知道。”
“你知道,但你还是动了手。”
“是。”
“为什么?”
陈燃抬起头,看着陈章龙。
“他差点杀了我二哥,”
陈章龙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端起茶缸,把里面已经凉了的苦丁茶一口喝完。
“我十二岁那年,你阿爷带着族里的人去抗日。”陈章龙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慢,很慢,指着院子外面的樱桃树,“走之前,他把我叫到这棵樱桃树底下。他说,小龙,你是长子,这个家以后就靠你了。你娘性子刚强,但终究是女人。你弟弟还小,不懂事。你得撑起来。”
陈章龙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