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公安局的吉普车在盘山路上颠簸了将近两个小时。
陈燃坐在后排,左右两边各坐着一个公安,雷建他们被安排在后面那辆车上。
一路上谁也没说话,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声和轮胎碾过碎石的沙沙声。
陈燃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却很清醒。
他的手还残留着光头胸腔血黏腻的感觉,那一刀捅进去的时候,刀刃先是碰到肋骨,滑了一下,然后才没入胸腔。
跟捅进了一床浸了水的棉被,没什么区别。
陈燃一点都不后悔这么做,他上辈子是一个执法人员,经历过法治社会,也许在有些时候会心软。
但是人他就有自己的逆鳞,而陈燃的逆鳞就是家人。
现在是什么年代?人不狠站不稳。
也许光头活着被抓,最后少不了还是一个死刑,但陈燃不敢赌,也不能赌,以那人的心狠手辣,哪怕有个万一,他能够出来,都是个祸害。
更何况,光头是逃犯,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抢枪,在场的人都是证人。说破了天去他都不怕。
到了县公安局,陈燃没被带进审讯室,而是直接带进了值班室。
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搪瓷茶缸,墙上挂着一面锦旗,红底黄字写着“人民公安为人民”。
姚副局长坐在陈燃对面,面前摊着一本讯问笔录,钢笔帽已经拧开了,但纸上一个字都还没写。
“姚局。”陈燃忽然开口了。
姚副局长手里的烟转了个圈。
“我能不能洗个手?”
姚副局长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喊了一个民警进来,让他带陈燃去洗手间。
手上铐着的铐子没解,陈燃盯着手铐看了一会儿,心里有些古怪的感觉,上辈子他给别人戴过无数次,自己戴还是头一回。
民警带着陈燃走到走廊尽头的水房,拧开水龙头。
陈燃把手伸到水龙头底下,搓了搓手背上的血渍。
干涸的血遇了水就化了,变成淡红色的水,从指间慢慢流下,流淌进水池里。
陈燃关上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
等回到值班室的时候,陈章龙已经到了。
吉普车就停在公安局院子里,司机还坐在驾驶座上,发动机没熄火。
秘书推开车门,陈章龙从车上下来,步子很大,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咔咔响。
他没穿外套,白衬衫的袖子卷到手肘上面,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
五十多岁的人了,头发花白,但腰板挺得笔直。
以前也是扛过枪的人,那股子精气神一直没丢。
姚副局长迎到走廊上,伸出手想握手,叫了声“陈书记”。
陈章龙没握。
他只是站在值班室门口,透过半掩的门看了一眼坐在里面的陈燃。
陈燃也看见了他,叔侄俩隔着门缝对视了一瞬。
陈章龙把目光收回来,转过头看着姚副局长,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姚局,我侄子手上的铐子,是你们铐的?”
姚副局长的脸色变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解释,陈章龙又开口了。
“铐了就铐了吧,按程序来。现在程序走到哪一步了?”
“正在做笔录。”
“笔录做完了吗?”
“还……还没有。”
“那赶紧做。做完了,该问的问清楚,该记的记明白,我在这等等你们局长。”
陈章龙说完这句话,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了下来。
然后闭上了眼睛。那架势,是打算就这么等着。
姚副局长站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最后还是硬着头皮推门进了值班室。
他坐下,把讯问笔录摊开,钢笔蘸了蘸墨水。
“姓名。”
“陈燃。”
“年龄。”
“十八。”
“职业。”
“落别村狩猎小队队长,民兵连民兵。”
陈燃这话可不是随便说的,这也确实是他的身份,雷建他们几个也有,成立狩猎队的时候就登记过的,有据可查,持枪证也是那时候办的。
姚副局长的笔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了看陈燃,又低下头继续写。
“今天……不对,是昨天夜里,你带人进山的目的是什么?”
“那是我们的任务,有危险分子进了我们村的山林,为了老百姓安全,上山巡视。”
“那之后呢?”
“既然遇到了肯定要抓啊。”
“为什么要带枪?”
陈燃看着姚副局长,反问道:“他们有三个人,至少三把枪,都敢对着公安开枪了,姚局,换了你,你空手去?”
姚副局长没接这个话茬,继续问:“在林子里,是你先开的枪还是他们先开的枪?”
“他们。”
“确定?”
“确定,当时在场的不止我一个人,雷建、陈归农、李海鹏都能作证。”
姚副局长把这些一笔一笔记下来,然后翻了一页。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好几秒,才落下去。
“下山的时候,王彪是怎么死的?”
陈燃看着姚副局长,有些疑惑。
姚副局长开口道:“就是死了的光头。”
“他抢了我的枪,想杀我,我自卫不小心捅死了他。”
“你的枪怎么会在他手里?”
“我蹲下去系鞋带,枪放在地上。他挣开绳子,捡起了我的枪。”
“绳子是你捆的?”
“是。”
“为什么没捆紧?”
陈燃没有回避姚副局长的目光,平静地说道:“谁能保证捆的万无一失?”
姚副局长盯着陈燃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这段话一字不改地记在了笔录上。
记完之后他放下笔,拿起桌上的搪瓷茶缸,他吹了吹,没喝下去,又放下了。
“小陈,我跟你二哥认识。”
陈燃没说话。
“陈立业是个好同志,耿直,认死理,办事靠得住。他出事我也很难过。”
姚副局长把茶缸放下,看着陈燃。
“小陈,你这套说辞,在法律上站不站得住脚,不在于你说了什么,在于证据。光头抢你的枪,这是事实,我们到场的时候确实看见他端着你的枪指着你。你持刀反杀,这也是事实。但你有没有给他创造抢枪的机会,你心里清楚,我心里也清楚。”
陈燃这会也看出来了,这个姚副局长倒是够阴的,一路上都没发现他居然想搞事情。
所以直接打断了姚副局长的话:
“姚副局长,你这话我还真不明白,心里还真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