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熔金，暮色四合。
夜风吹响檐角铜铃，叮当脆响回荡在空无一人的宫道上。
两盏红灯笼缓缓出现，红光映照在魏怀恩和黄忠宝惨白的脸上。
他们径直走进一座与整个富丽堂皇的皇宫，格格不入的宫殿。
殿内没有过多的金漆彩绘，淡青色是这里面的主旋律，四处散发着温润的素雅。
一个面容年轻美丽的女子，身穿月白常服，坐在烛火下，绣着一件小衣裳。
灯影落在她的眉眼间，满是温雅与慈宁。
此女名为沈蘅芷，是先帝晚年迎娶的一位妃子，入宫时年方十六，正值豆蔻。
而老皇帝已年过半百，白发苍苍，龙体不佳，他一眼就看中了沈蘅芷，其身上有种让人安心的温厚。
次年便诞下一子，取名天佑，也就是现在的幼帝，这让老皇帝喜上眉梢，立马册封沈蘅芷为贵妃。
然而，老皇帝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朝堂上明争暗斗，前有天灾干旱，后有白家行逆反之事，废除了白宣文，与一众牵连者，其中就包括几位皇子与后宫里的嫔妃。
这让他十分愤慨，还没死呢，这群不孝子就如此着急？！
身心疲惫的老皇帝，一有空闲时间便来到皇宫中唯一的一处净土，沈蘅芷的宫殿里，日子一天天过去，皇子天佑也被立为了太子。
“魏大伴？”
“小的在。”魏怀恩回过神来，躬身道。
“今日怎么亲自过来了？”
沈蘅芷停下手中的针线活问道：“往常都是黄公公，今日怎么亲自过来了？”
“老奴今日前来，是有一事相求。”
沈蘅芷微微愣神，她从未见过魏怀恩这副模样，犹豫紧张。
这位掌印太监可是在先帝面前都保持镇定，更遑论其他人。
今日是怎么了？
“大伴不必多虑，有话直说便可。”
“老奴想请娘娘与陛下，这几日暂且待在万安堂中。”
除去这两位，其他人在魏怀恩心中根本不值一提。
“孽龙不是要来了吗？到处走......不好吧。”
沈蘅芷下意识握住小衣裳的边角，她也收到了将帥府覆灭，以及孽龙朝着京城而来的消息。
在这个节骨眼上，要娘俩动身？
她天性温文尔雅，读过诗词文章，见识过俊美河川，似乎已经猜到些什么。
对此，魏怀恩也无过多解释，“娘娘，老奴与一众宦官会用生命来保护您和陛下周全，请相信老奴这一次。”
宫殿内沉寂许久。
沈蘅芷轻轻叹了口气，“好吧。”
她看向一旁，正盘腿玩着圆滑无棱角的小木雕的幼帝天佑，嘴里咿呀咿呀的说着婴语，浑然不知外界发生了什么。
“天儿，跟娘去一个好玩的地方，好不好？”
天佑听见娘在叫自己，抬起圆嘟嘟的脸蛋，露出小米粒似的乳牙，应道：
“嗯！”
沈蘅芷将他抱起，微微颔首，“走吧。”
......
一行人来到了万宁堂，短短几个时辰里，这里已然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属于魏怀恩的物件，用过的东西，全部被替换成新的，并且都是沈蘅芷喜欢的东西。
“娘娘在这好生歇息，有事便唤黄忠宝。”
说完，他便走出了万安堂，对站在门口的黄忠宝招了招手。
见人来到跟前，他低声说道：“不准任何人闯入这里，无论是谁，如若跨过这道门槛，我回来第一个拧下你的脑袋！”
“是是是....”
黄忠宝如公鸡般点头，连忙说道：“干爹您放心，孩儿绝对不会让任何人进去，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叫他先踩过我的尸首。”
得到回复后，魏怀恩便向外走去，于台阶下方站定，回头看向那副刻着‘万安堂’的牌匾。
这三个字乃先帝御笔亲题，其寓意是万安、万安，万事平安。
可如今，事事不安，就连里头的母子俩也成为了风暴的中心。
生不逢时啊......
如若再给几年时间，如此明事理的沈蘅芷，加上仁厚的皇帝，大景朝还能再续百年寿命。
可惜，可惜啊。
.......
翌日。
京城。
门楼紧闭，街道上空无一人，到处都是成队的巡逻官兵。
城头之上，更是一片肃杀。
甲胄摩擦声夹在猎猎风旗声中，每隔三步便立着一名持戈官兵，面朝城外，死死盯着蜿蜒如墨线般的通天河。
城楼正中，九道身影一字排开。
为首者，正是魏怀恩。
他望着远方的通天河，微微眯眼，开口道：“先帝在世时，曾动过改通天河名的念头。”
身后一名矮胖太监附和道：“通天二字有僭越之嫌，通到天子头上来了，是为大不敬。”
“可后来群臣反对，便不了了之了。”
魏怀恩轻笑一声，“一个名字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可如今.....”
他头未转，声已落，“你们八个，对付孽龙，我亲自会会白家余孽。”
忽地，狂风大作，衣袍翻动。
魏怀恩似自言自语般，“若是全盛时期的大景朝，客人敢犯？”
“王朝不衰，皇帝不败。”
言毕便不再发声，剩下的话语只好、也只能够在心中默念。
先帝前半生意气风发，后半生病骨支离，旁人只道是年老体衰，却不知那是气运枯竭、反噬己身的征兆。
皇帝位格越高，气运枯竭时承受的反噬便越重。
从人道气运那获得多少，便要偿还多少，活生生被抽干。
可即便如此，也无人敢入京勤王，夺走皇位。
其原因便是人道气运的庇护与大景皇宫的绝命禁制。
那些割据一方的枭雄、自立山头的世家，可以蚕食国土，眼睁睁看着大景摇摇欲坠，但绝不能亲手推倒龙椅。
谁推，谁死。
然而，如死棋般的棋局，却在最后出现了神之一手。
白家培养的孽龙，体内含有一国龙气，其本质上是与大景龙脉同源，气运之间的互相吞噬，不会触发反噬。
孽龙胜，大景亡。
孽龙若败，大景或可苟延残喘数年。
诸子百家齐齐围观这场龙走水，野心家们等待这一刻到来，便是要观摩最后的结局，如若成功，那整个天下将迎来动乱，彻底沦为一片硝烟与杀戮的战场。
明面上看是孽龙与宦官的战斗，实则是大景朝与天命的最后一场对弈。
而所有人都是身在棋盘中的棋子，绝顶修者早就跳出棋局，化身棋手。
风愈急，云愈低。
城头上的旗幡被扯得笔直，发出一阵阵尖锐的破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