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那灯并非实物。
张奎看得分明，那是一点灵光所化，是比干残魂以万民香火为焰，凝聚出的心灯。灯虽昏暗，却始终不灭。
他踏过碎瓦枯草，行至书房门前，抬手轻叩门框：“亚相，许久未见。”
书房中，那盏心灯猛地一亮。
一道身影自灯后显现，先是朦胧轮廓，继而定型。比干一袭紫色文官朝服，腰悬玉带，头戴进贤冠，面容清癯，神色淡然。若非身形略显透明，几乎与生人无异。他缓缓起身，整了整衣冠，向门外来客躬身行礼。
“张将军，好久不见。”
比干声音平和，虽为亡魂，却无半分阴森之气，“比干还要多谢将军昔年护姬昌周全，保我人族易学传承。”
张奎迈步入门，拱手回礼：“当年武成王府一别，不想再见已是阴阳两隔。亚相为国剖心，忠义感天动地，张奎深表敬佩。”
二人也算是旧识，张奎也不兜圈子，直接说明来意：“亚相，在下现任东岳泰山天齐仁圣大帝，执掌人间生死贵贱、幽冥地府诸事。近年来，在下深感人族阴阳秩序废弛，亡魂游离于法度之外，。故而在太清圣人指点下，新立城隍大道。”
“城隍者，人族先辈死后封神，护佑乡梓，审理阴阳。”
张奎收了影像，直视比干，“渑池试点已成，一城之内盗贼绝迹、精怪远遁、亡魂得度、生民安乐。在下思来想去，唯亚相可当此任。”
比干转过头，望向张奎缓缓点头：“若能以亡魂之身，继续扶正祛邪，安定朝歌，护佑人族，比干甘愿永镇王城，不入轮回。”
张奎闻言，面露欣慰之色，却未急着行敕封之礼。他从袖中取出那卷《太上老君说城隍威应消灾集福妙经》，铺展于书案之上。经文以丹砂手书，字字金光流转，每一笔都蕴含太清道韵。
“敕封之前，有些话需说在前头。”
张奎神色郑重，“都城隍明灵王，官居二品神位，统领天下城隍。亚相一旦受封，便再非寻常亡魂，而是神道正神。此后需秉公执法，不徇私情。凡朝歌官吏、王公贵族，乃至后宫嫔妃，只要其阳寿未尽或阴魂有冤，皆在城隍管辖之内。亚相可能做到？”
这是一桩苦职，比干闻言，清瘦身躯微微一震，眸中沉寂数年的光亮骤然燃起，没有半分迟疑，拱手躬身，语气铿锵笃定：“一曰成仁，二曰取义。比干不求往生福报，只求扶正世道，肃清奸邪，护佑人族苍生。若能以亡魂之身，镇王城阴阳，除王宫妖祟，安朝歌万民，比干甘愿不入轮回，永守此地。”
张奎不再多言，抬手铺开太清所赐的真经，指尖引动山河气运，就地开启敕封大典。
朗朗道韵自张奎口中诵出，回荡灵台地宫：“太上有敕，阴阳有序，以人为本，善恶有凭。敕殷商亚相比干，为天下都城隍明灵王，节制府、州、县三级城隍，稽查朝堂文武功过，勘定京畿亡魂轮回，镇压王城妖气，护持中土人道，钦此。”
万千朝歌百姓历年供奉比干祠庙的忠义香火，顺着金光汇聚而来，化作一颗温润剔透的道心，填补比干当年剖心留下的神魂空缺。残缺神魂顷刻圆满，文官朝服化作威仪神王冕袍，周身清气浩然，刚正之气直冲宫顶，地宫阴风瞬间消散一空。
可就在神职彻底成型、城隍权柄归位刹那……
轰隆！
皇宫摘星楼方向，滔天粉红妖气冲天暴动，碾碎层层人皇禁制，亿万年九尾妖狐本源妖气横扫整座王宫灵台，魅惑道韵、蚀魂煞气、杀伐戾气交融一体，锁死地宫出口。
一道身姿绝美、华贵无双的宫装女子，缓步踏雾而来。
妲己身着龙凤织锦宫装，珠翠满头，眉眼倾城，可眼底毫无温情，只剩妖族冷厉与忌惮，眸光死死锁定新生城隍神躯的比干，杀意暗藏。
她太清楚比干心性，此人刚正执拗，公私分明，如今执掌天下城隍，夜夜可自由巡查王宫地府，必定会彻查炮烙、虿盆、后宫冤杀旧案，清算轩辕坟妖族血债，斩断她祸乱殷商、耗损人皇气运、覆灭成汤社稷的全盘谋划。
绝不能让此神职落地。
妲己移步拦在大典前路，转而看向身前布衣文士，敛去几分戾气，语声婉转，带着居高临下的意味：“张奎……不对，如今该尊称你为东岳帝君了。朝歌为王畿帝都，阴阳祸福自古由人皇裁定、上古旧规管束，帝君私自开立都城隍，分割王城气运，干涉人间王朝阴阳运转，折损殷商国运，还请帝君收回敕令，散去神职。”
张奎身形不移，往前半步，稳稳挡在比干身前。
他语气淡漠，法理分明，无半分情面可讲：“城隍司职人族乡土阴阳，监察人族善恶，安抚人族亡魂，只护人族生灵，不碍王朝国运。妲己，妖族居山林，奉妖道，如今你入主王宫，操控王权，屠戮忠臣，干涉人族阴阳自治，早已越三界界限。”
“越界？”
妲己轻笑一声，抬首仰望天际，抬手引动一缕女娲殿圣威，底气十足，声线拔高几分：“本座奉女娲娘娘补天圣谕，入世倾覆殷商衰朽气运，顺天而行，代天行事。帝君开立城隍，制衡王宫妖力，阻挠封神劫数，便是忤逆女娲法旨，与人族圣母为敌。”
此言一出，灵台之内气压骤沉，女娲圣威压得地道阴气翻滚躁动。
比干眉头紧锁，下意识往前一步，欲以身抵挡圣威，却被张奎抬手拦住。
张奎眼底泛起淡淡笑意，笑意清冷，一语击穿妲己所有依仗，字字铿锵，响彻地宫：“女娲圣母，为生民立命，护人族存续，命你扰动殷商气运，是改朝换代顺天道，绝非纵容你屠戮人族忠臣、残害后宫嫔妃、制造满城冤魂、腐蚀中土人道。”
“你假借圣谕，行一己私欲，结妖族业力，造满城杀孽，天道自有功过簿清算，女娲娘娘自有决断。”
他头顶淡黄神光流转，太清护体仙光缓缓升腾，人教圣人道韵笼罩周身，三界万法皆难侵蚀，妖力、圣威尽数被隔绝在外：“今日比干都城隍神职，一承太清人教法旨，二顺天下万民心念，三合人族自治大道。妲己，你敢阻人教行道吗？”
淡黄仙光耀眼温润，却重如山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