妲己立于摘星楼飞檐之上,面色数度变幻。
她指尖嵌入掌心,指甲刺破皮肉,殷红血珠顺着皓腕滚落,滴在琉璃瓦上嗤嗤作响。
东岳大帝的权柄,她可以不在乎,天庭神位虽尊,终究是封神杀劫后天道重塑的果位,妖族根基不在此。
可人教不同。
太清圣人老子,乃鸿钧老祖座下第一位证道混元之人,玄门三教之首。她可以倚仗女娲娘娘圣谕抗衡天庭威压,可以凭涂山氏万古底蕴硬撼东岳神权,可唯独不敢轻抚人教虎须。
“太清圣人……”妲己唇齿间咀嚼这四个字,眼底杀意翻涌如潮,又被她硬生生压了回去。
她低头看向比干。
亚相残魂立于朝歌城隍祠庙之中,周身清气萦绕,不卑不亢,胸中七窍玲珑心虽已剖离,可那股忠直无愧、宁折不弯的心念烙印犹存。
妲己忽然冷笑。
笑声尖细,似狐鸣夜啼,在摘星楼上空回荡一瞬便消散。
“张奎,你倒是选得好人选。”
她袖袍一拂,转身化作粉红流光遁入深宫,身后拖曳九条狐尾虚影,掠过之处妖气尽数收敛,再无一缕溢出。
张奎收回太清护体仙光,指尖《太上老君说城隍威应消灾集福妙经》字字如金,经文悬于虚空,每一字都勾动人教气运,引动朝歌地脉共鸣。
张奎抬手虚按,五指张开。
地脉之气冲天而起,化作肉眼不可见的土黄光柱,直冲云霄,将朝歌上空残留的妖气彻底冲散。
“敕!”
一字落下,天地回响。
比干残魂应声光华大放,与城隍神职轰然相融。
旧日殷商亚相府邸,一夜之间风水改换。
青砖墙面自动浮现阴阳符文,每一块砖石都刻录城隍律法,殿宇梁柱生出善恶判官浮雕,形态各异,或怒目金刚,或慈眉善目。
三更鼓响,子时正刻。
比干正式执掌天下城隍权柄,冠带垂落九旒,身着紫袍,腰悬玉带,手持善恶簿,足踏阴阳靴,神威凛然。他一步踏出府邸,身后阴风骤起。
“王城阴差,列队!”
刹那间,阴风过巷,鬼门大开。数百阴差持锁魂链、拘魂牌,分巡朝歌七十二坊。那些依附权贵作恶的精怪想要逃窜,可比干执掌天下城隍权柄,朝歌一城之内,阴阳律法便是天条。
“尔等食人精血、祸乱宫闱、助纣为虐,按律当打入畜生道,受三世宰割之苦。”
天色将明,萦绕朝歌数年的满城戾气,消散过半。
至此,渑池县域城隍、朝歌天下都城隍,双双落地。
只差西岐府城隍试点,便可完善三方规制,推演全域推行之法。
……
西岐城外,西郊旷野。
暮色沉沉,晚风卷着沙土,带着淡淡的血腥气拂过旧年战场。
自武王姬发归国,西岐整军伐商,连年征战不休。城外沙场尸骨填埋如山,战死亡魂四处游荡。白日阳气厚重,尚可压制亡魂作祟。可一到夜晚,郊外林地、荒丘、沙场之间,孤魂野鬼游离哭嚎,怨念交织成黑雾,时不时侵扰周边村落百姓。
张奎行至此处,胎易化形神通运转。
周身气韵融入荒野草木,身形渐渐淡去,化作一缕山野清气,继续前行,倾听百姓闲谈,体察民间愿力。
西岐乃凤鸣之地,人皇应运之乡,自古多出贤臣良将。
许久之后,张奎心中敲定敕封人选。
西郊祭祠。
这座祠堂不大,青砖灰瓦,门前两株老柏,树龄百年。祠堂内烛火摇曳,香烟袅袅,神台之上端坐一尊温和老者塑像——正是已故西岐散大夫,鬻子。
鬻子之魂安然受香火,魂体温和,无怨无煞。他一生扎根西岐,辅佐古公亶父、季历、姬昌三代人君,心怀仁爱,生性淡泊。
年六十六岁,无病寿终。
死后,西岐四方百姓感念恩德,自发筹资修建此祠,四时香火供奉。
“心性仁厚,愿力绵长,正适合执掌西岐一府阴阳,平衡战地亡魂。”张奎低声自语。
夜半三更,月落西山,星子无光。
张奎立于祠庙高台之上,口中念道:“天地玄宗,万炁本根。人道当立,城隍显化……”
经文字字绽放金光,照亮整座祭祠。
鬻子残魂睁开双眼,温和目光看向张奎,似有所感,起身躬身行礼。
张奎指尖引动灵气,正要盖下帝印,敕封西岐府城隍。
咻——咻——
两道浩然白光破开夜色,撕裂祠庙香火结界。
白光落定,两道道门仙影立于祠庙山门之外,仙气凛然,并施法封锁整座祭祠。
敕封之法,被强行阻断。
广成子脚踏云气,手持番天印,印身流转开天清气,杀伐之力内敛不发。他眉眼疏离淡漠,一袭青色道袍猎猎作响,大罗金仙威压铺天盖地笼罩祠庙四方。
“张奎,住手。”
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山,震得祠庙烛火乱颤,香灰簌簌而落。
身侧,玉鼎真人负手而立,仙剑背于身后,双目清冷如冰。神识死死锁定张奎气机,与广成子呼应,将整座祭祠彻底封锁。
“西岐乃凤鸣之地,人皇应运之乡,境内阴阳祸福,自有武王裁定,昆仑阐教代管天机。”
广成子上前一步,声音冷硬,不容置喙,“你以东岳之尊,私自开立城隍道,另起阴阳规制,割裂人间气运,分化仙神权柄,实属牝鸡司晨,越俎代庖。”
玉鼎真人叹息一声,语重心长:“道友身承人教道统,更当顾全三教大局,不可肆意搅动劫数平衡。西岐之事,自有昆仑执掌,还请撤销城隍敕封,莫要伤了和气。”
张奎神色平淡,看得分明。